不管是说者有心,还是听者有意。
反正李延不痛快。
李延侧身随着姜老夫人进了正殿,顾着体面虚扶了她一把,以显大方。
梁太后端坐在殿上,如坐针毡,笑容僵硬。
“老夫人今日怎么想着来了?早点知会一声,我好派他们去接您呀。”
姜老夫人没再做假跪的把戏了,略略拱手笑呵呵的,落座。
“老臣今日是进宫来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赔不是的,哪里有那么厚的脸皮,还要太后娘娘派车接?羞煞羞煞!”
姜老夫人笑着摆手,就跟两家孩子打了架她来赔礼一样。
李延一听就觉得不对了。
什么赔不是?
这里头的事是儿戏?
一个赔不是就想了结?
姜老夫人和煦的笑着,慢悠悠的说:“老臣呐,近几年身子不大好,就没再管孩子们的事,谁承想这才自在没几天,宫里就闹出这么大的事,不得不出面。但是,这具体是怎么个事儿,老臣尚一知半解呐。”
她装的一脸懵懂,好像才从家里老佛堂睡醒一样,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她等着李延说。
看李延怎么给这个事儿定性。
什么倾向。
她们话都说了几番了,李延才背着手,徐徐落座在太后侧方的座椅上,手肘倚着扶手。
“老夫人不是去过凤栖宫么?那应该也都看见了,怎么还问?”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姜老夫人突然拍案:“这两个刁奴!把皇后娘娘都气成什么样儿了?啊?!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忤逆各宫主子,大闹禁闱!另一个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上口咬贵妃!这成什么了?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体统!当这里是菜市场!当贵妃是菜市场卖菜的了?真是没有规矩,没有一点的规矩!”
姜老夫人一反方才的和气,用力拍着案子,拍的茶杯都震。
梁太后登时吓的脸白。
李延皱眉,越听越不对劲。
不是?
他想说因为宋贵妃的缘故,远蓉宫里死了两个人。
怎么从她嘴里出来,远蓉跟她成一家的了?!
哦她还给远蓉和他们俩摘清了呀?
错都是奴才的错。
跟宋贵妃反正没关系。
但她最后说的这几声没规矩,显然是打了他们的脸。
宫里没规矩。
说出去都没人信。
宫里应该是天底下最有规矩的地方!
但偏偏那天,就是像菜市场。
对此李延无脸辩白。
他不能说奴才咬贵妃是对。
只能说:“是宋贵妃先掐了皇后的脖子。”
“是。”
姜老夫人饮了口茶,又恢复了那副泰然自若的姿态,一口认证,绝不狡辩。
她笑呵呵的看向梁太后:“太后娘娘,要是您掐着我的脖子,我身边的丫头把您咬下来一块肉,您说她该不该死啊?”
梁太后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应,刚想回话,姜老夫人声音就又提起来了。
“我剐她一百刀都不解恨!”姜老夫人看向李延:“陛下那老嬷嬷有九族吗?诛了。陛下您的贵妃!她敢这么忤逆!说咬就咬!这等同造反!打陛下您的脸!俗话说的好,打狗还得看主人!她就是咬了我宋家的狗,我都要她的命,更别提咬的是您的贵妃!怎么,陛下您的贵妃狗都不如吗?这么轻贱?不能吧——还有没有尊卑?什么时候奴才的命也能提到台面上来跟贵妃共论!这天下是乱了吗,纲常伦理,一样都没有了吗!”
姜老夫人靠在椅背上,再饮茶,盯着李延。
第86章 息鼓
梁太后都已经被绕进去了,忘记刚才在说什么了。
李延气的胸口起伏,用食指用力戳着扶手:“朕在说贵妃掐了皇后!”
姜老夫人一脸正经:“是啊,这件事本质是贵妃掐了皇后,但是不对呀,陛下,您不是给贵妃娘娘禁足了吗?她怎么出来的?哦,别告诉我,这宫里除了太监、嬷嬷不中用,连陛下您身边的侍卫都看不住人吧?”
孙福通已经出了快两盆汗了,他在一边偷偷的给李延扇着风。
他怕李延被气死。
李延猛地抓紧扶手,气血翻涌,这老太婆现在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人了!
姜老夫人又开始语重心长:“所以我就说,这奴才呀,不好好调教,终归给主子惹麻烦。”
李延努力压制着直冲脑门的气血,压抑的咬牙切齿,字都是从齿缝吐出来的。
“宋贵妃忤逆了皇后,是不是事实。”
姜老夫人放下茶杯:“将黎嫔的猫都杀了剥了皮,把人逼疯,将嫔妃们的东西都砸了,打他们的奴才,将罪人一样的囚在一起打算送出宫,是陛下您的旨意吗?”
李延喉结滚动,收回视线,看着前方。
“不是。”
姜老夫人点头:“那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李延唇角动了动。
“也不是,是赵静海自作主张。”
姜老夫人挑眉:“那就奇怪了,赵静海自作主张,以下犯上,荼害后宫嫔妃,皇后娘娘怎么假装不知道呀?黎嫔都被逼疯了,她都没来。这宫里不归她管?”
李延的手在袖子底下蜷了一下。
姜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这皇后娘娘又没被禁足,又是中宫之主,宫里闹成这样,她不露面,想来是身子弱,没精力管。贵妃呀,她就是性子太纯直了,自己被陛下禁着,还想出来主持宫规,只是也奇怪了,皇后娘娘怎么反而出来怪罪贵妃来了?陛下到底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事吗?这贵妃掐皇后的事,究竟有没有人亲眼所见,是否属实?”
这件事是孙福通亲眼所见的,但此刻他哪敢说自己亲眼瞧见了?
没关系,他不说,有人说呢。
姜老夫人带来的嬷嬷说:“听说那天孙公公在呢,孙公公肯定知道。”
孙福通想哭,又有点想吐,太紧张了。
他看了李延一眼,第一次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太自信的表情。
“奴才……奴才去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老夫人笑了:“奇了!你一个大内总管,贵妃和皇后都掐起来了,你至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让陛下怎么问罪?陛下,您到底知道那天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或许孙公公不知情,是别人给您回禀的?把人叫来,问一问。”
李延胸口憋闷。
说不出话来。
姜老夫人也不劳他叫人。
直接叫来了当日受害嫔妃们宫里的几个太监。
他们一个个的回禀了当日状况。
最后说道:“贵妃娘娘看不下去后宫大乱,闯了宫禁,来阻止赵静海忤逆犯上,结果皇后娘娘就来斥责贵妃娘娘了,然后就……”
姜老夫人了然:“哦,懂了,皇后身边的奴才赵静海大闹后宫,皇后娘娘不管,贵妃娘娘闯了宫禁出来主持正义,结果皇后娘娘来护奴才,所以闹了矛盾。是这样吗?陛下。”
姜老夫人轻笑:“陛下,您说贵妃闯了宫禁,说贵妃掐了皇后脖子,说贵妃杀了皇后奴才,可当日这后宫到底出了什么事,皇后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您是全都忽略,视而不见呐?”
李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倒还算从容,只是眼睛里已经没了锐利。
他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当日孙福通去的晚,具体什么情况,一直也没人查明白,朕知道的也不真切。”
姜老夫人温和点头:“是了,陛下日理万机,没顾得上后宫的事,也是有的。皇后娘娘虽是中宫之主,但这世上除了尊卑到底讲究个是非黑白,后宫终究是陛下您的后宫,如若这件事情不了解清楚,一味抓着宋贵妃疏忽,而对其他人的过错视而不见,处置的有失公允,纵容了那恶奴,以后就是王母娘娘来,您这后宫也没人管的了了。在这种事上不讲是非,最终影响的,是陛下的权威,规矩一旦破坏,影响的也是陛下的权威。——清官难断家务事,陛下若是理不清楚,就交给太后吧。”
梁太后局促的双手已经在袖子底下紧攥着,一片冰凉。
听到姜老夫人提她,她看了一眼李延,想知道他的意思。
李延好像已经没斗志了一样,显得很疲倦。
淡淡道:“那这件事就由母后主理吧。”
姜老太太舒了口气,端起宫女换来的新茶抿。
“皇后娘娘体弱,如今这宫里乱的不成样子,也是该太后娘娘出面来主理了。自然,贵妃冒犯娘娘,也罪责难逃,太后娘娘处罚她吧。抄经也好,罚跪也罢,只要皇后娘娘能消了气,从此后宫太平,那老臣也可安心了。陛下也能安生。只是——”
姜老夫人话锋一转:“赏罚分明,做对了的事,当赏才是。后宫大乱,贵妃闯出宫禁主持宫规,臣以为是正义之举,避免了那刁奴酿下滔天大祸,太后娘娘,你说是不是?若此事不嘉赏,以后这宫里谁还敢出来做对的事?竟都当了缩头乌龟了。那于陛下可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