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嬷嬷上前,扶住了她,姜老夫人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才赏她的翡翠镯子上,伸手抚摸着那镯子,又握住她那只手揉了揉,轻声问:“喜欢吗?”
慧嬷嬷小心翼翼的看了老太太一眼,低头回应:“回老夫人,奴婢喜欢,奴婢……其实不该拿的,奴婢什么都没做好。”
姜老夫人一笑,那笑容看不出是什么意味,只道:“至少护主了,护主就该赏。”
说着,她往宋贵妃的寝殿走。
宋贵妃这里的宫女,十有八九都是宋家通过正当宫女选拔送进来的。
然后又一层层迭递到她这,她们都是家生的,她们的娘老子,都是宋家世世代代的奴才。
瞧见老太太,她们都害怕,想躲,但又不敢失去礼仪规矩。
一个个端正的站着,待老太太走近,跪地行礼。
宋贵妃站在正殿中央,眼看着祖母踏过门槛,她的心瞬间沉下,拔下珠钗、脱下手镯,屈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
奴才们给老太太搬了椅子。
老太太就那么背对着门,背对着外面的光,缓缓落座。
微微闭了闭眼,身旁那个身形粗壮的嬷嬷就上前,冲着宋贵妃鞠了一躬。
啪——
一个耳光,狠狠砸在宋贵妃的脸上。
宋贵妃登时被打出泪,但紧紧咬着唇,不敢吭声。
那嬷嬷撸起袖子,胳膊如男人般有着肌肉,又狠狠的落下一耳光。
宋贵妃的泪水被打飞,嘴角流了血,不敢吭声。
殿内寂静无声。
直到打了十五个,嬷嬷才停。
宋贵妃的脸已经不能看,红肿、淤青,有鼻血、有嘴角撕裂的血,有牙齿磕破唇内的血,有清晰的指印,然后眼泪一浸,更疼。
她一直流泪,却没吭一声。
老太太捧着茶杯,冷笑:“我知道,你不怕疼。很不服气,是不是?下次还敢?”
宋贵妃不说话。
她不说话,就已经表达了她的倔强和她的态度!
她不服!
她没有错!
老夫人斜睨着她,那冷笑的眼睛里,含着欣赏。
但她的脑子不清楚,还是得打,打个清醒。
“慧儿。”
慧嬷嬷本低着头,她不敢看宋贵妃受惩罚的模样,心疼。
听着这一声唤,她回过神,连忙应声。
“我送你入宫,是为了什么?”
慧嬷嬷知道,她的惩罚来了。
她扑通跪地,额头用力顶在地面上:“奴婢知错。”
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们拿了一个小方凳过来。
姜老夫人抿了口茶。
方才给宋贵妃掌嘴的那壮奴,拉过慧嬷嬷戴翡翠镯子的一只手,放在方凳上,找了个角度,用一根粗棍子,狠狠劈下。
镯子,被震碎成了两瓣。
“不要——!”
慧嬷嬷低声的嘶吼,宋贵妃的喊声比她还大。
她爬过来,看着慧嬷嬷那可怖的扭曲了的手臂,心痛的放声大哭,搂住慧嬷嬷,哭着摇头,看着姜老夫人哀求:“不要……孙女知错了,孙女知错!祖母……不要罚了……”
姜老夫人静静看着大殿一侧的石柱,看着上面的雕纹。
声音平静。
“我说过,人不管本事大小,都该有用,我把你摆在这,不是当菩萨供,当奴才的完不成自己的职责,就是对主子的背叛,主子管不住自己的脑门发热,就是对奴才的辜负。”
老夫人转过头,看向她们。
“你们一个背弃主子,一个辜负忠仆,谁都不冤枉。哭什么?嗯?”
慧嬷嬷疼的已经奄奄一息,几近晕了过去,张着嘴,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却也不敢再因为疼痛出声了。
宋贵妃抿住嘴,不敢再哭出声,却还是不受控的呜咽,用力擦着眼泪,顾不上脸上的伤痛,想把眼泪全都擦掉。
姜老夫人冷眼瞧着她,举起拐杖,用底部戳了戳宋贵妃的脑门。
“别总觉得自己翅膀硬,翅膀再硬的人,也不能背负别人的因果。你跟你爹一个样,一个觉得自己是金刚,一个觉得自己是菩萨。想下地狱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负责给受难嫔妃们发放物资的嬷嬷们回来了,停在门口。
姜老夫人深呼吸,把气一直吸到底,直到充盈了周身,然后闭眼休憩了片刻,这才扶着奴才的手起身,转身往外走。
已经快中午了。
郁擎早已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等候在了钟粹宫门口。
他虔诚的看着老太太,瞧见她疲惫的模样,小心上前,抱起老太太放在轿子上。
姜老夫人倚在轿椅的扶手上,双眼浑浊,望着远处的艳阳。
“如今的庄稼,一茬不如一茬。”
第89章 天晴
雨过天晴。
皇宫里难得的安静。
如潮汐后的江水,有岁月静好的假象。
亦有过于风平浪静的诡谲。
西宫大闹一场,少了一半的嫔妃。
留存的那些不敢出来。
皇子公主们,也都被母妃拘着,不敢来御花园。
李承泽从小门逃出来,捏着衣袍,蹦蹦跳跳,跳过砖面上的积雨,奔向李如月的小楼。
“阿姐!阿姐~”
李承泽奶声奶气的呼唤着李如月,像个小奶娃。
李如月被他喊出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睁开眼看见他那张美的像小姑娘的脸,便心肠柔软了一点,答应了一声。
“嗯。”
李承泽把手里捧着的小盒子放在她面前。
“阿姐,你尝这个!可好吃啦!”
他解开盒盖,里面是一小盘菜,肉菜,但李如月看不出是什么。“
李承泽也卖关子,不告诉她是什么东西,夹了一片喂给她。
李如月略有犹豫,但还是张了嘴。
嗯……脆,好吃。
以前没吃过,是很新鲜的口感。
李如月又自己夹了一片。
李承泽这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这呀,是猪——心!”
李承泽神神秘秘,看李如月会不会害怕。
李如月却只是一副了然的模样,继续品尝。
李承泽嘟了嘟嘴,仿佛感觉没吓到她有点不带劲,不过很快又笑起来了,眉眼弯弯的。
“梁妃可爱吃这些了,她不止吃猪心,还吃鸡心,鸭心、兔心,只因他们家请的那个什么江湖郎中,说——吃什么,补什么。我就说啦,那你应当吃猪脑!”
李如月听到这‘噗’的一声笑了。
李承泽也开心的咯咯笑,两个孩子笑起来纯净天真,尽显孩童天性。
“然后呢?她没打你?”
“打啦!但我跑了,她捉不到,她宫里的嬷嬷、宫女的,都跑不过我。”
“太监呢?”
“太监对我都很好。”
李如月好奇:“嗯?为什么?”
李承泽托着腮:“他们说将来等我封王开了府,让我带他们走。”
“哦。”李如月明白了。
皇子是不同呀。
他们不需要多厉害,一长大成人就翻身了。
成了王爷,有了自己的王府,就能当主子。
太监们当然知道跟着谁比较长久。
“你想当皇帝吗?”
李如月吃着猪心,平淡的问了一声。
随意的就好像在问他洗手了没有一样,把李承泽给吓坏了。
“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么问呢!”
他慌极了,回头往后看。
虽然这地方不会有人来的。
但他还是怕。
“怎么,你不想你自己的以后?你也九岁了,该想自己的前途。”
李承泽托着下巴,嘟囔:“我就希望谁也别看到我。”
这是他的实话,也是他的终极梦想。
——完美隐身。
不管好人坏人都别瞧见他,就是最完美的。
安全!舒心!
李如月没说什么,并没有评价他的这份梦想。
“那阿姐呢?”
李承泽歪了歪脑袋,好奇的看着她。
“我想当女皇帝,千古留名。”
李承泽闻言就哈哈大笑,觉得李如月在开玩笑、说笑话。
任谁听都觉得这是开玩笑。
别说自古以来的女帝寥寥无几了。
本朝从未有过女帝的先例。
更何况,当女帝,至少有个根本吧。
她一点儿根基都没有,还被李延讨厌到了骨子里头。
痴人说梦。
李承泽认为这完全是一个笑话。
李如月也跟着笑了笑。
并没有争论,也没有解释。
其实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有了这个堪比天高的梦想。
要知道,她以前连饭都吃不上。
没有梦想。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