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延掐着她脖子的那一刻。
那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那么近的看父皇。
看到了他眼里的狠,感受到了他想要掐死他时那手间的力量。
然后那一刻,她恍然察觉,她也有那样的力量。
在她的血液深处,因为靠近李延而感到沸腾!
她想杀了他!
就在那一刻,她听到了那些血液的叫嚣、燃烧。
她,想杀了他。
是痴人说梦。
但她与这宫中那些讲究利益、担惊受怕的懦夫不同。
她不想后果,没有牵挂。
赤条条,孑然一身。
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不然呢?
她,需要给什么人交代吗?
她看着李承泽的欢笑,像看一只小雀,跟着他笑,递给他一片猪心吃。
*
凳儿当了半天凤栖宫的掌事太监,干了几件大事。
第一,亲自接见了传闻中神一般的姜家老夫人,并受其赏赐与称赞。
第二,将老嬷嬷和赵静海的尸体送出了宫外丢进了乱葬岗子。
第三,把这凤栖宫里面机灵、有能力、有钱贿赂他的太监、宫女,全都送去了别处当差,帮助他们逃离了这一潭暗无天日的死水。
如今的凤栖宫里,只留下不多十来个人。
都是那又没脑子又没钱又没有能力还没有人要的下下品奴才。
凳儿不信他们没有钱。
“哎,你们可会玩双陆?”
这十来个人,都是次品里的次品。
哎就是那贪懒奸馋爱酒好赌的下九流,一听这个,那比谁都会。
他们瞧着凳儿半大的小子,瘦的跟猴儿一样,哪里懂什么真正的棋牌。
他们一个个笑嘻嘻,蠢还自以为聪明,打算赢凳儿的钱,撸起袖子就开玩。
这一头玩的没日没夜,远蓉想要喝口水都叫不来人。
凳儿也一点不担心李延会来。
他爷爷神通大着呢,才不会让他吃亏。
他专心的跟这些人赌着玩儿,筹码设的极小,因为筹码小,所以他们放松了警惕,一个个都赶着下注,想凑热闹,想玩儿。
然后他开始输。
故意的。
输些大的给他们。
把他们脑子都点热了,一个个赢红了眼,开始贪心,把所有自个儿有的、刚赢来的,全部都推出来,下最大的注!
然后,小凳子终于开始玩儿起了自己在养心殿闲来无事时修炼的技艺。
——出老千。
这游戏的牌,有两副。
一副在桌上。
一副,在凳儿袖子里呢。
待众人都杀红眼,赌上全部身家,乃至写下欠条给他的时候。
凳儿摆出一副输急了的表情,看上去六神无主,极度慌乱,然后趁着他们得意的时候,一张、一张偷偷的摸出了自己袖子底下的牌。
众人还没回过味的,凳儿已将桌上的钱财、欠条,都揽在了怀里。
轻声一笑。
“诸位,我赢了。”
第90章 孝敬
凤栖宫仅剩的那十来个蠢货,连自己的裤头子、房间里的茶杯、被褥、床单、还未支取到的未来一年内的月例,全都输了。
他们如今身上穿的,是输给小凳子的衣服,是小凳子大人大方,暂且恩赏给他们穿,不收利息,但倘或逾期不还,就会有利息。
小凳子一只脚翘在扶手上,拿着小茶壶往嘴里灌水。
“都听懂了?”
方才还得意嬉笑的众人,此刻脸上像抹了一层灰,死了半截。
一个个行动凝缓,思维迟钝,不想承认,可写的欠条明明白白,手印按在那,欠条都在小凳子手里,想要耍赖,一想到小凳子的后台,也都没那个胆。
他们连为自己求情的胆子都没,一个个哭丧着脸,稀稀落落的答应。
他们离开,小凳子这才松了口气,其实他刚才已经做好了如果挨打随时开溜的准备。
还好他们没胆。
他这会子才有工夫打开姜老夫人来时赏的那袋银子看。
他左右看了看,不安心,把门栓住,又躲进床帏里,拉下帷幔,悄悄的打开那锦帛制作的布袋,立即瞪大了眼!
“嚯!”
他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瞧着里面质地纯粹模样完好的银锭,小心翼翼的拿起一枚掂了掂,有十几两的重量在,而里面不止一枚。
他瞧见这玩意儿,就好像乞丐瞧见白馒头,色鬼瞧见了美女,真的身沉心醉,浑身都散着甜蜜,一枚一枚宝贝的取出来,摆成一排打算仔细看。
然而,就在他取出底下最后的几枚时,忽瞅见那银子底下,还堆了一层东西。
在昏暗的床帏里,落下一层暗沉的光。
而这颜色……
凳子瞪大了眼睛,几近窒息!
是金子!
他激动的从喉咙里发出了狗儿急切般的呜咽声,将里面最后几锭银子刨开,瞧见那袋子底下,堆了满满当当的一层金豆子!每一颗,都有花生那么大!
小凳子头晕目眩。
虽然他在养心殿当差,但他年纪小,资历差,往日年赏的时候,他最多在李延命人洒出来的金瓜子里头捡几粒,小的都没地方藏,就那他也千珍万贵的攒在怀里。
如今,这花生一样大的金豆子,就在眼前!
小凳子捂住自个儿快跳出胸口的心脏,激动的抖着大腿,不知如何平息。
可是,他又很快冷静下来。
因为他想起来了自己是谁。
他凭什么?又何德何能?
所以,这东西不是给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小凳子忙把东西收罗起来,勒紧钱袋子,抱在怀里,用袖子遮住,然后急切的穿鞋,拔腿跑了出去。
李延今日受了打击,情绪不振,精神也萎靡,孙福通服侍他午睡下,然后亲自去问了太医,从库房里拿了几味药材,嘱咐小顺子煮在李延醒来要喝的茶里,给他补气。
又吩咐了膳房晚上给李延做一条鹿鞭,好给他补精血。
忙完一切回到养心殿,遥遥就瞧见凳儿一个人等在门前的巷道里。
小凳子不懒,不吝惜腿脚,看到孙福通回来,一溜烟跑来,弓着腰扶着他手。
邀功的说着自己今日办好的差事,瞧着孙福通神色不太好,他便绘声绘色的讲着自己如何出老千把凤栖宫那几个蠢奴骗的什么都不剩。
他夸张的描述那些人由得意到死灰的表情,逗的孙福通终于笑了笑。
然后他趁机拿出了那一堆的欠条,递给孙福通身后的小顺子。
“爷爷,顺公公,这都是那些人的欠条,我量他们还不起,以后你们有什么脏活儿,尽管拿这欠条,让他们去办,他们的命不值钱,在这宫里又没人缘儿,十个死在一起都没人问,倒不如让他们死前办点有用的事,到了阎王殿里,也有个说道,不算一无是处,至少投个畜生,不投饿鬼,还算爷爷功德一件。”
小顺子很喜欢这份礼物,将欠条抖了抖,揣进袖子里。
小兵虽微末,可到了将首跟前,也要一命换一命,逼的他进退两难。
很有用。
孙福通听到这里才算开怀一笑,点了点小凳子的鼻子。
“凳儿,你这张嘴,爷爷喜爱的紧,实在委屈你以前当个传令太监,你呀,要是跟个正经的主子,大有出息!”
凳儿笑嘻嘻,谄媚的贴着他的胳膊:“凳儿有正经主子,怎么没?”
他温顺的看着孙福通,意思再明确不过。
孙福通轻笑,摸他的头:“好孩子,以后好的少不了你。”
凳儿感觉气氛铺垫起来了,这才从怀里掏出那袋银子,跪在地上双手捧过头顶,奉给了孙福通:“爷爷,这是姜老夫人来凤栖宫时赏的,孙儿孝敬您!感爷爷提拔凳儿之恩。”
拿赏这事儿,孙福通比凳儿有经验。
他拿过来掂了掂,很快手指底下就摸见了袋子底部不同于银子的质重感,心下了然,赞许的看着凳子:“难为你这份孝心,不过该是你的,你也要拿。”
孙福通把钱袋丢给小顺子,小顺子也很快摸出来不同。
根本不用看,打开钱袋子直接把里面的银锭抓出来,递给小凳子。
小凳子很谦逊,双手去接:“谢爷爷赏!”
说完他用力磕了几个头,才起来。
孙福通满意的笑了笑,拿过小顺子手里那只剩金豆子的钱袋,给小凳子晃了晃。
“你这些爷爷也不要,爷爷不差你这点钱,只不过,要等你再长大些,更懂事些,戒了浮躁,爷爷才能给你,否则啊,你身子轻,压不住金子,反倒要招祸,你懂吗?”
小凳子点头如捣蒜:“孙儿懂!爷爷这是疼惜孙儿!爷爷给孙儿拿着,孙儿这睡觉呀,才能安心!”
瞧着他那机灵又效忠的模样,孙福通笑了笑,但眼里没有温度,示意他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