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夫人深深叹息,决心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李如月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失焦,隐约的回忆起了那位皇后的模样。
好一个清冷的人,美。
在当时贵族千金里,她当能排的上第一。
先帝到李延的皇位更迭,经历了好一场动乱厮杀,如今无人敢提,她更是不想说于家里的孩子们知道,怕他们心里那个正义劲儿一上来,就差去造反。
可如今,她也不得不挑拣着说一些。
“世人皆以为,当今陛下乃是当年秦老国公忠心扶持之人,但其实,当年秦老国公选的人,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吴王殿下。”
宋显第一次听祖母提起过往的事,竟也顾不得疼了。
因为对于那段过往,所有的知情人都讳莫如深,闭口不言。
他好奇的发狂,到处去查寻、想要探问,都没有丝毫的讯息。
他按住郁擎涂药的手,仿佛只有一切都停止,他才能更专注的探入那段隐秘。
老太太略皱眉:“但其实也提不上什么选不选的,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想过夺嫡,太子乃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况且天资过人,模样、品性,更是完美的挑不出过错,他出生在镇国寺,那时镇国寺天上有祥云仙鹤,久久盘旋了十几天才散,不管是在大臣、百姓,还是在先帝的心里,他是天命之子,是天赐的圣君、明君!是带领我大临走向盛世之人!”
“那他……”
宋显才问出两个字,就感到了身旁郁擎的僵硬。
郑夫人用眼神制止,不准他问。
这是禁忌。
老太太也将此事略过,不再讲太子,只讲:“所以没有人想过什么夺嫡。先帝的皇子本来就多,根性参差不齐,与太子不能相提并论。说秦老国公选吴王,也不过是在众多皇子里,选了个喜欢的,做他的学生,也是他选给自己的东床。”
宋显了然,对于先帝皇子很多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这个事情不是秘密,宗人府有名有姓记录的,就有三十多个。
如今活着的只有两个。
“其实自太祖开始,我朝便是重文轻武,秦老国公算不得什么热门的老师,吴王也不是什么有名望的皇子,在当时,这件事还算普通。可是太子的事一出,朝中动荡,先帝着秦家镇压,十多年来,对秦家极度倚重,秦家这才一天天位高权重,在这朝堂之中,逐渐能说的上话,不过他们得罪的人太多了……”
老太太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告诉宋显:“他们是孤臣。”
“临危受命,弹压动乱,杀的是皇室的血脉,断的是权贵的前程,虽然帮先帝做好了这件事,平了乱,领了功,但他们家的命,在那一刻已经定了。谁都改变不了。”
宋显不能够理解。
“那他们有错吗?是先帝下旨,让秦老国公平乱!可想而知,当时定然无人敢受此命!秦老国公能站出来做这件事,难道有错吗!”
老太太恨的咬牙切齿:“我真想打开你的脑袋看看,你为什么是这样去想事。什么对!什么错!?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宋显红着眼睛:“那连对错都不论了,还是人吗!”
姜老夫人徐徐的靠回椅子里,眼神逐渐平静、冰冷,盯着他。
“这世间远有比对错重要的东西,有很多,这天下,这朝堂,每个人都在争,但没有一个人是在争对错。可惜,你不明白。你姐姐也不明白。”
宋显感到一种委屈、绝望。
他觉得自己一直信仰的东西,在被所有人抵触。
在被他最亲的人所践踏。
“祖母,是你们教孙儿明德修身……现在你又说,对错不重要?”
姜老夫人冷冷的回答:“对,不重要。”
宋显的泪水从眼眶溢出。
“那是非……善恶,公道……正义,都不重要?!”
他嘶吼着质问,他不信,他的祖母能连这些,也说不重要。
姜老夫人冷哼,起身,缓缓走近,盯着他。
“孙儿,看来隐晦的你听不懂,那祖母就跟你说明白一点。公道——是为了秩序,实则,是为了维护秩序下的利益。正义,是约束人的手段,让人不敢胡作非为。是非、善恶,都是随时可以改变的说辞,什么于我有利,我就怎么定义。现在,你明白了?”
宋显的世界,在坍塌。
姜老夫人却没打算放过他,她恶狠狠的盯着宋显,捏住他的下颚。
咬牙切齿,声音带着狠厉的急切,一字一句。
“别人的事,跟你没关系,别人的命,也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管好自己,管好自己就是修身。做好自己的事,就是明德!你——听明白了没。”
宋显猛地起身,扯痛了身后仍旧新鲜的伤。
他高大的身躯闪的老夫人往后趔趄。
他不顾郁擎的呵斥,转身向外走。
所有人都拔腿欲追。
而老太太失去力气,靠在郁擎怀里。
无力的说了一声——
“别追。”
他会自己回来。
第93章 天下
唯有郑夫人,这一次没听老太太的话,追出了院门儿。
到底是做母亲的,看着宋显跑远,她的心也不在了。
直至宋显消失在巷子尽头,郑夫人才折回来。
郁擎已经扶着姜老夫人坐下了,给了拿了丸清火定心的药来服。
郑夫人此刻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忿。
“娘!您对阿显说这样的话,太残忍了!他们是多好的孩子……为什么不论对错,大哥在的时候,也教他们要兼济天下!我们宋家,世世代代,肩负苍生,手握社稷,自当有大族的责任与担当,怎能……”
“这就是问题。”
姜老夫人打断了她。
“肩负苍生,手握社稷……”姜老夫人站起身,拄着手杖,缓缓踱步到祠堂前,仰头看着里面一代又一代的先祖灵牌。
“这本不该是一家一族的事,皇权在上,百官在下,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社稷是天下人的社稷,怎么责任就成了宋家独一份了?”
郑夫人语塞。
姜老夫人冷笑:“说好听了,是责任。说难听,是专权。如今宋家从你夫君到你的孩子们,都觉得这份责任属于自己,但在内心深处,实则是隐藏着一分霸道,承担责任的同时,实是想要掌握权力。只是他们没意识到,连你,也没意识到。”
姜老夫人原以为郑夫人这个局外人总是能够理解的。
宋家子孙,上上下下,入局太深。
看不清了。
就像孩子们,他们口口声声,公道、正义、担当,却未曾感觉到自己的霸道。
他们想要掌握正义,执行公道,从而去决定他人的命运。
那是一种何等的居高临下。
这种霸道,宋济仁感觉不到,孩子们感觉不到,连郑夫人内心也不觉得他们错。
可有一个人会非常明显的感觉的到。
——李延。
他才是皇帝。
这天下唯一的权力本就应当是皇权。
可他呢。
他只得了一个皇帝的虚名。
李延小儿为何自继位起如此急的跳脚不择手段。
渐渐的,姜老夫人也懂了。
那是因为他皇帝的龙椅上,坐满了宋家的人啊。
那她作为宋家如今的掌权者,当怎么样处理呢?
把李延小儿杀了造反,将龙椅抢过来吗?
她如今铁腕约束着宋济仁和孩子们,仿若悬崖勒马,生怕他们冲了出去,冲的太凶、太远,把李延逼急。
他毕竟是皇帝。
风平浪静时,权在宋家手里。
可当真动起干戈,不再用道理,而是用刀枪的时候。
就没有人讲道理、讲身份、讲人情。
当初那十多年的动乱,死了多少的王爷、公主、权臣、将士。
都是先帝用秦家这把刀杀的。
同根同脉,刀兵相见。
损的是国运,伤的是根本。
内有祸乱,自伤元气,最终的结果,是让外敌坐收渔利!
她,可不能当这样的千古罪人!
不能让宋家和李家,走向那样的结局。
她必须让孩子们学会谦顺、隐忍。
把李延稳住。
稳到……她下一批送进宫的女孩子里,能够生出一个完美接替皇位的皇子。
一个能由宋家亲自教导、抚育的皇子!
*
白头山。
山上的雨比城中停的晚。
空气中还带着清冷的湿气。
宋显趴在床榻上,攥紧枕头:“嘶……疼疼疼!”
窗前那道巍峨挺拔的身影转过头来,轻轻一笑,从道童手里接过药,往他背上洒。
宋显死了一会儿。
然后那冲上头顶的疼突然消散,成了一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