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连宋显身旁的郁鹰也看不过了。
毕竟在他眼里,李如月只是一个瘦到让人心疼的、发育不良的小姑娘。
何必呢?
他走过去挡在李如月身前:“大人,好了,何苦要这样吓唬大公主呢,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宋显回过神,如梦初醒。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努力。
他好像在努力想要证明李如月就是凶手。
这是为什么呢?
宋显很快明白,即便他了解了李如月悲惨的生活,即便好几次因为她那冷宫的母亲而感到愧疚,但他的直觉,仍旧在紧紧的锁定着这个外表看似无辜的小女孩。
这个直觉强烈到,他如同以往一样不断想要去印证。
因为在他的心底,仿佛已经认定了李如月就是害死六公主的人。
可是当他从那种直觉里抽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吓到眼眶泛红,瘦弱又无辜的女孩子时,他感到一种罪责。
他第一次的开始怀疑起自己。
更让他沮丧的是,他一无所获。
他没有从李如月身上捕捉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案发现场的排查也是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没有一点佐证。
一切都只能凭空想象。
他皱紧眉头,抓住了最后一个可能性。
“昨天夜里,你在哪,有没有人能给你作证你不在场?”
第10章 死而后生
当初,宋显的师父也曾问过李如月的母后一个问题。
“你如何证明这东西不是你放的?”
这可真是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最典型问题啊。
荒谬到可笑。
但是宋显问的这个不荒谬。
很正常。
这是一个在杀人案中很寻常的证据要素——不在场证明。
但李如月无法自证。
她的身边没有人。
没有人能够为她证明。
李如月没想过宋显会是一块这么难啃的骨头。
他可真是拼了命的想要去印证她就是杀人凶手。
哪怕这条证据实在是很无情——他明明知道她无法自证。
可他还是这么说了。
他丝毫没有因为得知她的凄惨生活而有心软和谅解。
他公事公办,咄咄逼人。
李如月的眸色一冷,唇角泛起一抹讥笑。
“宋大人还真是如同你的师父一样,不遗余力的为父皇效忠,努力的去找些令人无法反驳的‘证据’,来为父皇铲除他讨厌的人啊。”
李如月的话让宋显的心陡然跳空了一下,他有些被这话激怒。
因为他最痛恨也最害怕被视作和他师父一样。
他师父是个十足的走狗,为了皇帝的宠信无恶不作。
但他没有。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怒,只是死死盯着李如月。
“回答我。能,或不能。”
李如月浅然一笑:“如你所愿,宋大人,我不能,我无法证明自己不在场,但如果这就能成为罪证,那……你与你的师父确实没有区别,枉我相信你,当真会还我公道。”
听到那‘公道’二字,宋显心里堵得慌。
他侧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眼前的池塘。
“这当然不能成为定罪的绝对证据,但可以保留你的嫌疑。”
李如月靠近他,低声道:“那你就要想想,你努力的把嫌疑扯在我身上,是不是因为,是父皇想让你这么做,而你在无意识中,努力的在讨好父皇。——像你师父一样。”
李如月这番话将他彻底激怒了。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把他和他那个禽兽不如的师父划作同一阵营!
“李如月!”
他高声喝出她的名字,连名带姓,以作警告。
李如月冷笑,眼里满是冰冷和失望:“我原以为你真有几分志气,可见不过也是权贵的腐臭,浪得虚名,道貌岸然,假仁义道德的走狗!不用查了,尽管把我带到父皇面前,告诉他,是我害死了瑜宁!我也太天真了,居然会相信你……明明……你已经做过走狗,我居然还会相信你……”
李如月失望的大笑,言辞激烈。
其实这一切都是她慌乱的表现。
她越慌乱,越强势。
可偏偏,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恰好切中了宋显的痛点。
他最怕的,无非如是!
他的所有理性,在这一刻李如月毫不顾忌颜面的字句珠玑下,完全击败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害怕,是因为,当初他确实做过走狗。
他目睹着一场冤假错案的发生,却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
他违背他所信仰的一切,辜负了对自己的要求。
他做过走狗。
他感受到了一种怕。
怕自己当真失去了血性,当真像他的师父一样,在权贵之中待的久了,开始适应起了做这种走狗,作为李延的爪牙,把对皇帝的效忠当作了正义,开始无意识的作恶。
于是他怀疑了。
他为什么抓着李如月不放。
为什么明知道她无法自证,却咄咄逼人的要她自证不在场。
其实,这一切原本没有错,都很正常,他只是如往常一样的按照自己的直觉,抽丝剥茧的在击溃凶犯的心理防线,寻找线索。
但是此刻他都忘了,他陷入了恐慌和自我怀疑。
他不再觉得那很正常。
而是怀疑起了自己的动机。
难道,他真的是因为李延的话而先入为主的,想要给这个女孩定罪吗?
他不能。
他不能再错一次。
“李如月……”
他逐渐冷静,却也不那么冷静。
呼唤她名字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阻拦,或者说,挽留她。
李如月其实紧张的要死了。
因为宋显已经捕捉到一个完全可以弄死她的漏洞。
她无法自证不在场。
其实就这一个无法自证,李延就足够弄死她了。
不管六公主是不是她杀的,只要李延认为是,李延生气,李延想发泄,就足以用这个理由去弄死她。
她快要吓死了。
可是没想到,在她最慌乱至极的时刻,戳中了宋显的软肋。
听到宋显呼唤自己的名字,看到他因为一场激烈的心理争斗而发白的脸色。
她恍然意识到,她好像……又能活了。
这一次,是又一次上天久违的眷顾。
第11章 为何
李如月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仍旧冰冷又凶狠。
像一只失去母亲之后努力的露出幼小的兽齿对抗比自己强大百倍敌人的幼兽。
那副凶狠,是她作为兽的最后底线,最后尊严。
“叫我干什么?谁准你叫我名字?你这个懦夫!”
不远处大理寺的人听到李如月恶狠狠的骂宋显懦夫。
一个个都伸着脑袋往这看,一脸的惶恐和看热闹的神色。
方才维护过李如月的郁鹰,伸手挠了挠脸颊,有点尴尬又觉得好笑的退开了。
而宋显。
宋显快被她说哭了。
这个妮子,她怎么能这么恶毒,句句戳他心窝。
他真的快哭了,有种被打了一顿的感觉。
他努力的喘了几口气,摆手想要结束这场争端:“好了,你别说了,你不是想吃饭吗?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谁稀罕你的饭!”
李如月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她匆匆越过了院落周围堵满的大理寺人马,表面上看是因为愤怒与失望,实际上,是落荒而逃。她再不走,就要暴露。
多一秒,就要撑不住。
方才想到李延会因为这个无法自证不在场的理由将她千刀万剐,她就已经害怕的想要颤抖,还好她足够凶,凶的就好像这抖动是因为气急了的情绪爆发所导致的。
她匆匆逃离了那事发的废弃院落,逃到御花园的一条小径,腿软的再也走不动,扶住一棵柳树,捂着胸口,脑子嗡嗡的响,脸部的肉皮都止不住的抖动。
她害怕。
因为她知道,李延需要的不是证据确凿,只要一个动机确凿,一个疑点,就足以把他所有的帝王之怒,都发泄在她这个令他厌弃无用之人身上。
在树边缓了许久,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院落的方向。
捏紧了搭在树上的那只纤细又苍白的手。
而在那院落中,池塘旁的小桥上。
宋显站在那,一动未动。
他也花了些时间来平复。
他这个人,向来是不自疑的。
不论是外在条件的优越,还是内心纯诚的坦荡,都让他一直问心无愧。
而那件事,就像一只恶鬼,从一个小小的污点,微不足道的梦魇,直到现在,好像突然迅速膨胀,可以遮蔽他眼前的太阳和心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