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到此刻都没意识到，是李如月在一步一步的滋养他心底的这个弱点。
她不断在召唤这只恶鬼。
直到……它真的困扰了他。
宋显在那站了许久，直到手下各队人马前来向他汇报这几个时辰的调查结果。
先是太医和大理寺的仵作。
统一意见后，由大理寺的仵作拱手上前。
“禀报大人，六公主并无外伤，是溺毙，侍卫们将公主打捞上来的时候是卯时，公主四肢尚未僵硬，所以死亡时间，就是丑时前后。”
宋显凝眉：“我记得那老嬷嬷口供上说，公主刚跑出去的时候，她是看到了的，时辰她也记得，是子时刚过，而且一发现就告知了陛下，陛下立刻派人去搜寻了，怎么卯时才找到？”
一旁的郁鹰禀报：“当时所有人都率先在公主爱玩儿的几个地方寻找，公主平日里爱钻假山，爱捉迷藏，所以在搜寻假山上就费了些工夫，后来实在找不到，才开始进行细密排查，但是也一无所获，到最后，以最坏的打算开始打捞所有的湖水、池塘，这才找到。”
宋显挥手示意仵作和太医先退下。
“六公主是怎么独自跑出去的？她身旁陪着的宫女、婆子，应当不少。况且，皇后宫中内外都有侍卫。”
郁鹰弓着腰回禀：“属下派人去细细查问了，当夜陛下来皇后娘娘宫里，皇后宫中的守卫就去了外围，近处是由陛下的羽卫把守，但是他们看守的范围是围绕着皇后娘娘的寝殿，六公主居住在东面的飞仙殿，那里没有侍卫，但是有太监二十名、宫女二十人，乳母、嬷嬷共十人，八名太监分别守在南北两个门，当时值夜的宫女只有两个，两个还坐在一起说话去了，在床边的只有老嬷嬷一个。”
宋显从他手里翻找出老嬷嬷的口供仔细看。
“那老嬷嬷怎么又没看住公主？”
郁鹰叹气：“这老嬷嬷啊，因为这件事恨不得死的是自己，她说，当时六公主闹着想吃虾仁馅的小馄饨，她向来溺爱公主，唯命是从，于是就去小厨房亲自给做了。她没想过小公主会自己往出跑啊！大人，这才是最大的疑点，大半夜，小公主为什么一个人要跑出去？！”
第12章 线索
宋显仔细看着老嬷嬷的口供没说话。
郁鹰偷偷观察他，忍不住的问道：“大人，您为什么一进宫就盯上大公主？”
宋显抬眸，看向远处，回忆自己的行为。
其实，他第一眼盯上李如月，是因为直觉。
往往他查案，都会有一个第一直觉的嫌疑人，然后以此作为突破口去调查。
可是现在，他脑中回忆起的却是李延。
是李延从动机层面把李如月锁定为了第一嫌疑人，要求他以此作为突破口来进行调查，他本来想着，李如月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倘或她真做了什么，只要他稍微施压，她必然会暴露。
可现在，一切一无所获，反倒被人家骂了一顿。
想到李如月离开前那副凶狠的痛骂，宋显心里一阵委屈，一阵烦，蹙起眉头，不想再聊，连手中的口供也没心思再看。
“六公主是怎么跑出去的？”
看到宋显表情不太好，郁鹰忙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回复。
“飞仙殿那里有个角门，直通南园，那个角门是锁着的，所以平时没人看守，可是他们用的是链锁，所以门还是能拉开一定角度，那个角度，刚好能让六公主钻过去。”
宋显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这个废弃的院落，和那静谧无波的池塘。
“这么说，她早不是第一次通过那个角门跑到南园了，她对这条路径很熟悉。”
宋显伸手，郁鹰立刻递过来当夜御花园的侍卫布防图，以及值夜宫女、太监的位置分布标注。
宋显接过，双手将图纸撑开，低头细细查看。
从飞仙殿角门到南园有很多条小径，这种小径没人值守。
侍卫是流动巡视的，宫女、太监，都有固定地点值守，那个院落本来就是废弃院落，所以也没人会去看守。
郁鹰在旁边提醒：“说实话，大人，那个废弃的院落，问起这御花园的宫女、太监，他们都得反应半晌呢，可小公主就这么直直的去了，轻车熟路。”
宋显点头，合上图纸，看向池塘。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
郁鹰皱眉：“但这不合理呀，白天的话，公主身边一定是有人的，晚上的话，像这种大半夜的出逃，她也是头一次。”
“她不是爱钻假山吗？爱捉迷藏……”宋显冷笑，低头缓缓走下桥：“这些宫女、太监，惯爱偷奸耍滑，谎话也说的好，明明就是在某一段时间内找不到公主，疏忽了公主在干什么，却说她爱钻假山，爱捉迷藏，反正，跑不出这园子，反正，最后公主自己会回来的。也就是这一次次的疏忽，酿成了大错！”
郁鹰难以理解：“这不应该啊，这些人按理说都是皇后娘娘亲自选了伶俐能干的才派到公主身边侍奉呢。”
宋显轻轻一笑，那双狐狸眼依然很冷，他微微扬起下巴，让他往外面看。
院落外面，完成了搜查任务的普通手下们都三五成群站在一起说话。
“他们也算大理寺的精锐了，可你猜他们现在在聊什么，案情吗？还是案子的疑点和线索啊？不，他们在聊谁家媳妇好看，哪个楼的姑娘做头牌了，今晚去哪里吃酒。。”
郁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憨厚的嘿嘿一笑。
因为查完宋显交代的事后，他也跟他们聊了。
宋显勾唇，并没责怪。
“人之常情，能在主子面前掌眼、得赏赐的人，总是有数的，底下的人，能把交代的事办的不出疏漏，就已经是好奴才了。老嬷嬷是皇后娘娘的乳母，又受娘娘嘱托照料公主，所以才尽心尽力，她能拿上千两银子的赏赐，她的子子孙孙都在受益，所以她才上心。那些宫女、太监，只做分内事，只要结果没疏漏，就算做成了，谁会计较公主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去了哪，在干什么？”
郁鹰赞同的点点头，若有所思：“也就是……在他们没有盯着公主的这些时间里，公主什么地方都有可能去过，什么人都有可能见过。”
宋显顿足，忽然看他，冷冽的眼眸里透露出了几分锐利。
“而且六公主……好像有属于自己一个的秘密。她不但有秘密，而且为了这个秘密，提前踩点了这个院子，还策划了自己在深夜的出逃。”
郁鹰不能赞同：“可她才六岁，天真可爱，她能有什么秘密？”
宋显瞥他：“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秘密，我小时候就有秘密，你没有么？”
郁鹰仔细想了想，嘿嘿一笑：“有的。”
宋显叹息，回头望了一眼池塘：“不过既然是秘密，恐怕这些宫女、包括老嬷嬷，也就不可能知晓了。”
——但不会毫无痕迹。
宋显眼神一定，阔步往外走。
郁鹰连忙跟上。
“去哪里？”
第13章 扯头发
宋显回到凤栖宫的时候，那些嫔妃、皇子、公主们，还等候在宫门口的宫道上。
只不过被安排了座椅、小桌子，还有奴才给打着伞，避中午的日头。
嫌疑没有解除，谁也不能走。
这是李延的命令。
所以他们看到宋显的时候，既有种看到救星的感觉，又有点怨声载道。
几个胆子大的上来，要求宋显现审她们，审完了好回宫。
她们也没少去求宋贵妃。
一听见宋显回来，宋贵妃立刻从里面出来。
“你去干什么了？”
宋显看了眼宫道上挤在一起坐在椅子上狼狈不堪的嫔妃们，道：“先让她们回去吧，大日头晒着也不像样。”
宋贵妃嗔怪：“你也知道不像样？我问你去干什么了？”
说着宋贵妃摆手示意身旁的人去吩咐遣散那些嫔妃。
然后又看向宋显，似乎耐心也被耗完了。
宋显低眸，沉默片刻才回：“陛下让我去查李如月。”
宋贵妃一愕，难以置信：“这算哪门子调查？还什么都没查明白，先怀疑上了如月？他再怎么厌弃如月的娘，可如月到底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
宋显忙打断她，谨慎的看了看四周，不想她非议李延的话被人听到，免得惹出麻烦。
宋贵妃瞧见他这副谨慎的模样，又气又有些不屑：“为官几载，你倒也愈发像父亲那样怕他了。”
“你不怕？”宋显心里一阵酸楚。
他本来今天都已经被李如月一顿臭骂，骂成了懦夫、走狗。
姐姐眼中的不屑，又一次让他受伤。
宋贵妃捏紧手里的帕子，眼神虽坚毅，却也不免流露几分畏惧。
可畏惧之上，还是有她的傲骨。
“我不愿意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