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以白死,这世间,既要有公道,也该有人情。我会给出他们想要的结论,阿显,你信不信爹?”
在狂风暴雨里,宋显抬头看到了他身后的大树。
已经苍老了,却挺拔依旧。
一颗春笋仰望着大树。
它并不知自己是谁。
却已经有了想成为的模样。
不错。
他就是那个从爹爹书房里玩闹长大的孩子。
他那幼小、懵懂的时光里,眼睛里所能看到的是被宋济仁收录来的古籍、史册。
记载了古来将相的英勇伟光,宋济仁给他讲的第一个故事,是讲霍去病。
他当神话听。
那时候他都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宋济仁告诉他:“这是真的,有这样的人,到时候爹带你上战场,咱们就叫宋去病!”
年幼的他在爹的怀里咯咯笑,却不知有些不知名的种子早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他看着那‘八千里路云和月’以及‘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诗句。
他小小的心里,血怎能不热?!
他就是想做英雄!
这,没有错。
他,也没有错!
不管老太太的棍棒打的有多狠,旁人的话有多严厉。
都不会将他折去。
他就是少年。
永远是。
“儿子等候您的消息。”
他知道,父亲要去面见皇帝。
而他,等着去审皇帝的人。
这件事,他们要办。
*
李延休息了一天,从姜老夫人带来的糟心里缓了过来。
正拿着他那枚紫毫笔批阅堆积下来的折子。
宋济仁求见。
李延听到这个名字抬眸,思索了片刻,没想出他是为什么来的。
他示意他们放他进来。
小顺子回首,小太监们打开了门。
宋济仁入内,门又合上。
他跪地行礼,然后将卷宗交了上去,复述了兔子毒死人的事。
他不怕把事摆到台面。
其他人怕,是因为没有人想直接的、当面的去得罪李延。
李延当然也不能因为这种事跟他们翻脸或者惩处他们。
但这种到李延脸上找不痛快强行降低皇帝对自己好感的事情,成熟的大臣不会干。
他们才不会因为死了两百个毫不相干的人让皇帝对他们更加讨厌。
李延听到宋济仁讲兔子毒死人的事,还产生了一些好奇。
拿过卷宗翻看,然后就翻出了金城县衙查案的结论——兔子是造办处的人扔的。
“顺康三十年,有一宗投毒野猪致死五人案,也是一桩误会所致的命案,本是野猪侵害民田,为了毒野猪,但有人把毒死的野猪捡回去吃,从而中毒而死。当时的处理,是按食物投毒同罪论处的。”
李延看了小顺子一眼,小顺子下去办事了。
李延合上卷宗,瞧着宋济仁。
虽然讨厌他,但是在他这么讨厌他的情况下,还能来为这种事发声。
李延竟对他生起几分欣赏了。
“宋卿能来报予朕知,是对朕的信任,只不过……”
李延挑了挑那份卷宗:“朕瞧着这金城县的查案日期,都是三个月前了,屡次上报都被打回,这是怎么回事?”
能是怎么回事?
燕北指挥司也怕得罪皇帝呗。
明明是李延残暴导致的问题,可是,李延居然这么反问。
他居然反问。
宋济仁愣在那里,心下一凛,发觉李延给他挖了个坑。
就是,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是因为陛下您残暴啊,底下人不敢上报此事。
这话不能说,那底下人不敢上报的罪责,谁担?
底下人自己担。
但底下人也就是他的人。
这地方上的高官,无不是从他们这些权臣门下出来的。
打断骨头连着筋,挖出来都沾亲带故。
宋济仁心里憋屈了一会儿,回:“燕北指挥司不敢上报。”
李延唇角掠过一抹不经察觉的笑,然后换作了一副威严的姿态。
“不敢?为什么不敢?怕什么?怎么?难道朕会包庇这些犯罪的人?!”
宋济仁说不出话。
残暴爱吓唬人的是他李延。
这占上理的也还是他了。
没话讲。
“刑部呢?”
李延可算是抓到这卷宗里的关键之物了。
他又看见那张捕头的备文里写了曾直接上报刑部被拒回的条目。
“死了两百二十二个人,刑部竟视之如无物,就这么打了回去?!朕要他们做什么!手持法柄,上不庇百姓求以公允,下不斩佞臣还世道清明,怎么,是生怕朕问责问下去,问到他亲戚还是门生的身上去,是不是!”
第101章 条件
李延是个在乎公道的人么?
不是。
他在乎人命么?
不是。
但是能占着天理、占着正义、占着人情来打宋家的脸。
实在是一件爽快事。
他此刻简直愤怒的要成一个圣人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千古明君,死一个百姓都要心痛的吃不下饭呢。
宋济仁被他恶心的够呛。
但是没办法。
这件事他答应了儿子要办。
他自己也想办。
就得忍着这份恶心。
“陛下说的是,这是刑部的失职。”
他不可能替刑部开脱。
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的错。
凭什么不理会,凭什么打回去?
当官儿当的不管百姓了,人家拿捏你不是一拿一个准儿?
宋济仁不言语,宋济仁赞同,李延爽快,解气!
这时候小顺子回来了,手里拿了份名单。
“陛下,这是造办处当日前往金城县取兔毛的人员名录。”
李延看都没看,不过是些底下办事的奴才。
谁都一样。
但他猛然想到,这取兔毫也是个精细的技艺。
能识得好毛,取得好毛的,也不是人人都行。
于是他拿过名单,仔细看了看,把匠造部负责取毛的几个老师傅圈了出来。
“这几人是明侍郎手底下的,未参与投毒、弃兔之事,其余人等,都论罪处置,严惩不贷,具体刑令……”
李延抬眼看了宋济仁一眼。
很快明白,他今日能来受这个窝囊气,自折羽翼。
自然是为了儿子。
不可能为别的。
“交由令郎调查后定罪,如何?宋大人。”
问这一句的时候,李延带着笑,语气还甚温和。
故意的刺激宋济仁,戳他痛处。
宋济仁隐忍,拱手:“是,一切听凭陛下旨意。”
李延靠在椅背上,心里畅快,端起茶饮:“至于,燕北指挥司,欺君、渎职、滥用职权之罪难逃,也让令郎处理吧?”
李延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好玩了。
用宋显的手,打宋家和其门生的脸。
多好玩啊。
他瞧着宋济仁,慢慢的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宋济仁不言语。
沉默良久,拱手:“……谢陛下。”
是嘛。
朕是抬举你儿子。
你是得谢的。
李延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眯眼看了宋济仁一会儿。
忽说道:“至于刑部,杨尚书的年纪大了,底下的人糊弄,他也失察,不过念在他也是先帝老臣的份上,此次的事,朕就不拿他追责了。让他自己请辞吧,朕给他留足体面,丞相大人,可有异议?”
不能有异议。
宋济仁此刻要是有任何异议,当时宋显在景明寺大吼的——
“死了两百个人啊,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幼孺,他们的父亲、丈夫,如今痛不欲生,想要求朝廷、求他们口中口口声声呼唤的老爷、大人!给他们一个公道!”
如果他敢有异议,那么这一番话此刻就会从李延嘴里同样的吼出来。
而分量不同。
这东西,是宋显想要的正义。
却也成了李延此刻的筹码。
别说他要杨尚书让位了。
再从刑部拉一串出来给个罪名也行。
但李延也知道,就算再拉出来几个一起受罚,他们的人后续还会补上。
反而他现在手里没什么人能去站的住这个脚。
他也就没再提牵连定罪,只说要杨尚书请辞。
这是交换。
不,确切的说,这事儿已经不由他宋济仁决定了。
既将筹码递进李延手中,那接下来就是李延说了算的时候。
所以宋济仁无话。
折磨完宋济仁,李延召见了宋显。
本来听闻宋济仁去面圣了,宋显就正在紧张忐忑,不知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