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未归家,他就受了召见。
赶紧换好衣服,匆匆进宫。
来到御书房门前,宋显先看了看孙福通。
孙福通平时见了他,都乐呵呵的,很热情。
今天却是公事公办,没怎么招呼他,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入内。
刚进去,他就看到了李延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居然还对他笑了。
吩咐小顺子又是给他赐座,又是拿点心。
“宋显,你果然没让朕失望,你说只忠于真相,果真也做到了,朕让席仲把大理寺卿这个位置让出来给你,真是朕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李延在称赞。
但宋显听不出称赞的味道。
反而听出了一种戏谑。
就连李延此刻脸上的笑,都是一种得意和玩味。
“陛下,金城县的案子……”
李延打断他:“嗯!此事朕已经跟你父亲谈过,全权交由你调查处置,不仅如此,朕还要封你做钦差大臣,亲自前往燕北,将此次案件中,期满不报,滥用职权的官员,亲自给朕带回来!朕要狠狠的处置!”
要让他当钦差?
宋显听了李延这话,觉得哪哪都不对。
李延却是一副把他当了香饽饽的模样。
看上去恨不得跟他坐下来喝两杯。
宋显心里不太舒服。
但他,并未去想过其间牵涉的人系脉络。
将信将疑,接下了任命。
李延很满意。
“宋显,当日你对朕说的公道、正义的那番话,当真是振聋发聩,朕至今记忆犹新,朕希望,你永远能做到你说的那句话——忠于真相。”
宋显迟疑的起身,恭敬拱手,然后抬头看向李延。
一时间,他看不明白。
*
宋济仁回了家,郑孝真在他的书房等他。
他站在正中央,仰头看着挂在书桌对面的一幅青柏图。
想给他撕了扔掉。
宋济仁一进来,就瞧见他眼底那对自己那幅青柏图的杀心和杀意。
更加心烦意乱。
“你满意了?”
宋济仁没有说话,往书桌后走。
郑孝真转过身,盯着他。
“为了两百个字都不识的女人小孩,折掉我们培养了十多年的官人门生,再折一位老师伯,这下你心里舒坦了?”
郑孝真越说越气,伸手指着他:“不讲人情,不讲道义,不讲规矩,宋济仁,你这个丞相做成这个样子,真不如不要做!你这棵柏,不做庇护自家人的大树,反倒要做打到我们身上的棍棒,你趁早剃了头去做和尚!”
第102章 打架
人之本性,在患难、见利时,最能够展现。
“两百个不识字的妇孺,在兄长你的眼里,自然是不值钱的了……”
宋济仁没有像往常那样性子急烈,暴跳如雷。
此刻的他只感到疲惫。
从李延那走了一遭,他就好像在地上爬了一遍。
卑微,让人家踩着脊背,却闷不吭声,不能回话。
回来,又被郑孝真如此的教训,他心中有股苍凉可悲之感。
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是他出了问题,还是他们所有人都出了问题。
人命在他们的眼里,没有什么,不算什么,除非,他们可以产生价值。
那么价值,就有贵贱。
要紧的死了,如剜心剐肺。
不要紧的死了,如云淡风轻。
“宋济仁,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我在朝为官,底下门生无数,谁不是压着身家性命,头顶着一把名为帝王的刀在度日,你不要作出那副悲天悯人,圣人一般假惺惺的模样来,不知是要给谁看!好,她们的命是命,你妻儿的命是不是命,我老娘,我妻儿的命,是不是命,难不成我要因为一干面都没见过的山野村妇和她们诞下的小崽子,枉顾我至亲骨血的命?你若是想做海瑞,你即刻就去死了!你不死,我也要结果你的命,必不叫你再荼害我等!”
郑夫人听着哥哥来了,正朝这头来呢。
捧着茶点才到门口,就听到了郑孝真的这一番话。
她急的把手中的托盘塞到下人手中,进去责怪:“哥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能说的这么难听呢!他终究是你的妹夫,他有不好,你教导他就是了。”
“哎哟!”郑孝真一副被折煞狠了的大惊小怪,连连摆手:“我可不敢要丞相大人给我当妹夫,谁敢要这样的妹夫?不是我话说的难听,是他事办的难看,还有你,管好你的孩子,再给我胡作非为找麻烦,大不了大家翻脸、散伙!我倒看看,没有我郑家,你宋家算什么!”
宋济仁被他这话激怒了:“好……好!你说这话,那我倒也要看看,没有我宋家,你郑家又是什么了!卖泥浆还要缺二两的糟货、奸商!倒由得你蹬鼻子上脸了!”
得。
郑孝真恨的上去就把他珍藏的那幅青柏图撕了。
撕了个粉碎,踩了两脚。
宋济仁怒吼着冲上去,两人厮打一处。
郑夫人连忙把门关上,门外的小厮们都吓的退了两步,也不敢吱声。
倒不是这两人像泼妇。
在外都是体面人来的。
只因从小都是称兄道弟一起上课一起长大的朋友。
又都性子傲,谁也不服谁。
这样的架,从小到大打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郑夫人从小,就是那个把门关住,让兄长和宋济仁打架,她在外面放风的小姑娘。
怕让长辈知道,所以她得守好。
打完了,叫到大哥宋济诚面前,劝一劝,哄一哄,第二天上学就和好。
里面打了有一阵子,鸡飞狗跳。
郑夫人带来的茶都凉了,方才停下。
宋济仁落败。
他腰不好。
郑孝真吃的又白又胖,打他两个也是照打。
郑夫人心疼的跑到宋济仁身边,给他擦脸上的鼻血。
“你们两个上山吧,别在这白白吓我,也别让老太太知道了,再为你们动气,她最近已经够糟心了。”
郑孝真冷哼一声,率先往外走。
宋济仁捂着发痛的鼻子,跟在身后。
一前一后,按照惯例,去找宋济诚了。
*
李延交出了造办处的惩治名单,几个匠作老师傅被圈出去保了命。
剩下的几个,也都是造办处的老管造了,都是太监。
小顺子为保险起见,抄了那份名单给孙福通看。
孙福通将名单摊开,偏头照着烛光看,细细看下去,这都是造办处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得力的人呀,他们做事,你只要交代,他们能办一万分的好。
这都是他用了心的,跟这制茶一样,从发现他们,在嫩尖儿的时候就掐出来,好生栽养,再做烘焙,那没个五六年都是不成器的。
孙福通心里颇不忿,很心疼。
不是,凭什么呀?
“这以前做笔都没出过这档子事啊。”
小顺子低首:“这次是周老爷身边有个什么能巧的道士也跟着去了,说什么……当初他们家在唐朝因做笔做的好还封过爵呢,还有那唐太宗的圣旨呢!所以这次就一并带着去了,然后他出这个馊主意,让给兔子灌朱砂,这出来的毛好像是好呀。也是咱们的人这次做事不利落,没有善后好,当把那兔子埋了的。”
孙福通不高兴:“什么叫没善后?别说吃里扒外的话,他们不都把兔子扔林子里头了吗?本来还可以药些狼为民除患呢!谁知道旁边住的是一群刁民呀!怎么什么都敢拿,狼都要叼走了,他们还能从狼嘴里抢回来!不是找死吗!”
“是。”顺子恭顺的躬身:“可这案子给宋显查,宋显肯定不这么想啊。”
孙福通沉着脸,思索半天,他不能坐视不管。
都是他教养的宝贝疙瘩,一个个跟他的羽毛似的,因为有这些个羽毛,他才能飞的高,没有的话,岂不就和远蓉一样成了个没毛的土鸡了?
不行。
“备车!”
*
白头山。
夜已经深了。
小道童给两个人开完门,就依偎在宋济诚脚边睡着了,小脸搭在他的腿上,宋济诚小心的给他披了衣裳。
宋济诚比炉子前跪着的两人,是大一轮的。
是兄长,如兄如父。
不过此刻的他,仙风道骨,身直挺拔,看上去倒比他们两个年轻。
宋济仁和郑孝真两人在他面前,顿时也就回到了曾经那副不懂事的少年模样,一人看着一边,都冷着脸,谁也不服谁。
“我上山之前,与你们说的话,都忘了?”
宋济诚倒也没有责怪,只是沉沉的问,眼睛看着他们。
先看向了郑孝真:“我教你戒什么?”
第103章 积德
郑孝真低头,脸上虽不服气,态度已经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