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想到宋显,李如月已经有点发麻了。
她可不想这个人再来搅局。
小顺子看出来李如月对宋显的顾忌了,也知道几次三番,她都被宋显折磨的心烦。
于是提醒:“只怕到时候,来查案的,不是宋大人。”
刚才的麻,是一种心烦无力的发麻。
这一刻,李如月是头皮发麻。
上次她用了那歪法子把自己整出病才躲过席仲。
当真面对面让他审问,李如月觉得自己未必有十足把握。
但至少上次康答应的事证实了一件事——她从席仲那里学来的作案思路是没有问题的。
大理寺查案,极重视证物链,物证确凿的情况下,他们就会产生倾向。
那么后面所做的一切审问调查,都会基于物证展开与判定。
也就是,只要物证是错的,他们的查案思路就会以此为基点一路的错下去。
当物证是合理证明了嫌疑人如何犯罪的,一旦手法、过程、凶器等被一一确认,其他的一切调查都是在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个事实了。
没有人会在作案手法、过程、凶器都已经确认的情况下,再去怀疑此嫌疑人以外的人,他们只会觉得嫌疑人狡猾、说谎。
一是惯性思维,十个人里头手里唯一拿刀沾血的,当然会被一路怀疑到底。
二是敷衍心理,当证物明确之后,查案的人就都想干净结案了,想早点完成这个差事,这时候他们的耐心值其实已经很低,没人会刨根问底,因为手里所拿到的证据,在律令层面都已经可以结案论罪了,谁也不爱多干活,谁都想去做自己的事。
除非那种真的把真相看的特别重要的。
比如——宋显。
这种最是难缠。
对于底下人想要赶紧了结手中差事的敷衍心理,是李如月闲来无事时瞧着那些宫女、太监们,一点点发现的。
因为他们干活时都爱偷懒、做表面功夫。
比如洒扫御花园,他们就扫经常有人路过的,能被人看见的地方。
除非挨打,被骂了。
否则他们是能敷衍则敷衍,只要这事做到了能交差的标准,即刻就停。
这个观察,在小凳子给她传令那次又得到了深刻认证。
小凳子上了楼,说完话,转身就走。
当被问责起来,他又言之凿凿,说自己办的多么仔细。
——这,就是这奴才的常态。
利益不在他们手里,责任不在他们身上,他们当然是敷衍。
除非挨打,否则不会将事做到极致。
这,也正是上一次,李如月从康答应事件里顺利过关的主要因素。
因为李承泽回来跟他说了当时殿内的情景之后,她隐隐的察觉到,席仲根本也没想深查这件事,所以他也敷衍了。
证物一交,替死鬼一给,案子一结,他就走了。
“不是宋显更好。”
李如月松了口气,现如今,她发现她最该怕的,反倒不是席仲。
上次康答应的事,让她对席仲又多了一点点的了解。
这个人,不较真。
他心里有他的算盘。
死个六公主,在他心里不是事。
能交差了,他也不去深究。
和宋显完全不同。
因为在席仲心里,是有利益的。
事情有利益,有必要,他才认真。
而宋显。
纯纯就是吃饱了没事干的富家子弟整天来才装正义找真相解闷玩儿!
这人对谁而言,都是个铁钉子,是硬茬。
能远则远。
第113章 支开
小顺子这会儿反倒不解了。
他以为,李如月会很怕席仲呢。
因为连他师父都对席仲避讳、讨厌极了。
把他当个瘟神。
小顺子之所以不敢自己下手,就是怕席仲一下子把他查出来。
而李如月……当初可是眼睁睁看着席仲做坏事的。
她怎么反倒不怕?
他对这位公主,更加捉摸不透。
说不上她是自信、运筹帷幄。
还是单纯的就生猛,无所畏惧呢?
在小顺子琢磨李如月的时候,李如月已经在脑海里策划怎么杀远蓉了。
现在,她对于杀人,觉得更像是一种游戏。
她不是在思考怎么杀。
而是怎样杀。
怎样才能杀的有趣、漂亮,让她满足呢?
怎样,才能把证据做的滴水不漏,连席仲也会因为结案太快太轻松而又找不出漏洞,却又只觉得不舒服,又无迹可寻呢?
这可太有乐趣了。
“顺公公,这次我们要干一场大的,要干的漂亮。”
干得漂亮……
小顺子总觉得她这句话意有所指,却又不解是什么。
“你看过烟花吗?”
小顺子一愣,点头。
烟花,每年都能看好多次呢。
她问这个干什么。
李如月起身,走到窗口,望着昭阳殿的方向。
“我小时候,看过最印象深刻的一次烟花,是你师父带我看的。”
小顺子想起了那个晚上。
那是昭阳殿被屠的那一夜。
那一日,并非是什么节日。
宫里本不该放烟花的。
但是李延却说想看烟花。
内务府便将除夕没有用完的烟花从库房里都拿出来,放给他看。
烟花绚烂。
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绮丽又那么突兀。
就在这绚丽的烟花火光之下,宫道的暗巷中。
秦皇后被侍卫粗鲁的押进冷宫。
昭阳殿上下一百四十二人,残肢断臂,皆成为刀下亡魂,全部淹没在了血河之中。
而李如月,在孙福通的怀里,透过他的指缝往外看。
看到火焰,看到飞上天绽开的火花,那么多的颜色、照亮了黑暗。
自那时起,她对烟花有了种迷恋。
每一个饥寒交迫,躲在暗处的除夕夜。
看着烟花在窗外亮起。
她就仿佛能看到昭阳殿的那些笑脸。
她们都在天上,在看她,在守护她,在告诉她不能死,不能白死!
然后她会在寒冷中饿到睡着。
等着明天御膳房丢出来的残羹剩饭。
总比往日的,好吃一些。
小顺子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并不知她在想什么,也不知她为何提起那烟花。
他只静静的跪在那,等待她转过身来。
李如月没有在情绪中沉浸太久。
她很快转过身,走过去,在小顺子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俯身,凑在他的耳边做出安排。
小顺子眼神凝聚,听的很认真,连续的点头。
“记住,这件事,不要自己去做,哪怕是最小的环节,也要由他人代为。”
“奴才明白。”
*
李如月安排的这件事,很庞大。
要一丁一点的展开布置。
小顺子把思路理顺,然后在回养心殿的路上,在脑中搜索着这些年被他积压下来的一些琐事,如今正是用的上的时候。
有了!
他加快步伐,回到养心殿,正好李延还在早朝,没有回来,孙福通也不在。
他派人把在凤栖宫的凳子叫了来。
凳子一听小顺子传唤,以为是孙福通找他呢,正吃着早饭,啪一声把碗放下,嘴都没擦就往养心殿跑。
见他走了,那些跪在地上吃白饭配烂菜的十个宫女奴才一窝蜂上去抢桌子上的肉。
他们欠凳子的债,每天就一顿饭,还没有肉,都饿疯了。
凳子疾风劲火一样的窜到了养心殿,上去就给正坐在那煮茶的顺子磕了个头。
“顺公公,爷爷找我?”
他瞧了眼空空如也的养心殿,只有不多几个太监留守。
李延还没下朝回来呢。
他好奇的歪了歪脑袋,瞅见确实没人,才看向小顺子。
“凳子,你几岁了?”
“回顺公公!小的今年刚满十三!”
小顺子点点头:“嗯,也是个大孩子了,我十三的时候,已经进内务府管账了。”
小凳子被夸了,开心的耳朵红红的,谄笑:“奴才哪能跟顺公公您比呢,您一路受爷爷提携,年纪轻轻都已经见过了大世面,爷爷跟我们说过,这宫里头打算盘、记账目的事儿,没人能比您做的更好,还说您要是出身贵门,那最差也能做个户部尚书!”
小顺子被小凳儿这一番话说的嘴也不禁翘起来了。
知道他是嘴甜,是刻意说好听话,但是好听话好听呐。
难怪孙福通被哄的这么高兴。
“师父有意提拔你,凤栖宫的差事……你办的很好。”
说到这,小凳子顿时严肃了,脊背挺直,竖着耳朵,想知道孙福通是不是要给他换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