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谦听懂了。
其实他和宋显差不多大,二十出头,也刚刚才入仕,对这朝局嘛,他一知半解。
但是长辈们的态度,都很怕李延,尽量的让步、退后。
他还以为,真的不能激怒皇帝呢。
原来关键是在这儿。
“学生明白,学生这就去办。”
郑孝真又拉住他。
“先别急,先暗中盯着周家,确保这些人没什么动作,再等等,这么大的牌一下子出了,也没道理,等等看,啊。”
“是。”
杨谦恭谨的应声,躬着腰退去,将那名单揣进了怀里。
*
第二天清晨,也就是小顺子在李如月房里谈话的那个清晨。
朝堂上,好生的热闹!
原本李延今日开开心心的,打算上朝摘他刑部老尚书的帽子了。
不但如此,他还打算声势浩大,好好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一通。
然后再让周崇焕把早就准备好的罪证摆出来,把那黎嫔的父亲,宋济仁的同窗师弟度支部郎中黎江一道拿下!好好杀杀他们的气焰!为自己涨涨威风。
结果,他在龙椅上屁股都没坐热,众臣刚磕完头队伍都没站整齐,宋显就出来了。
“陛下,臣要参祠部郎中周崇焕豢养毒道,投毒致死燕北金城县二百二十二名村民之事。经大理寺调查,证据确凿,带领造办处太监前往金城县投毒之人,正是周崇焕周大人之门客,唤作清心道人,有司已缉拿在案。但臣之意,周大人府中必定不止这邪道一人,想必还有其他闲杂江湖人员,未免其在京中作乱,臣请进入周大人府中调查。”
这下李延高兴不起来了。
脸色顿时阴沉。
别说他,就连宋济仁为首的一众文官,都是一种诧异的状态。
要知道,宋显从不参与朝堂之争,除了查案以外,万事不顾。
案子若涉及朝堂官员,他就丢到刑部去了。
而今日,他竟然!
宋济仁有种担忧。
怎么回事?
他儿子突然开窍了?失去梦想了?不做清流了?
虽然很感动于他体谅老父亲为他受的屈辱而懂事了。
可是宋济仁心里还是惋惜。
他希望儿子不要失去血性。
唯有身后脸色铁青的郑孝真知道,这狗崽子根本不是什么开窍了!
他只是单纯的因为抓了一个清心道人,觉得周府里头还有鱼,他要皇帝的准许,只是想去抓鱼,而不是在参与党争。
最糟糕的是,他昨夜才拿到孙福通给的那份名单,还想当成一张大牌在手里压一压呢,这小子今天就打草惊蛇了!
急的他赶忙给杨谦递眼色,让他别压了。
杨谦脑袋上出了层汗,打算找机会插话。
可是根本轮不到他。
现在最急的是周老爷!
周崇焕!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满嘴胡言!什么我家里就养人作乱京城了!无稽之谈!陛下!陛下——!陛下明察啊!”
周崇焕急的大吼,不为别的,只因为说中了。
这只是宋显的猜测,但他确实猜对了。
周崇焕,本来就是个土地主的出身。
他有祖上留下的一些地,后来又自己做了买卖,凭借着出手大方,倒也让他一步步把买卖做到了朝廷和皇宫,有些药石内务府依太医院之请,都是在他那里采买的。
一来二去,他就动了把女儿送进宫的心思。
毕竟他不是个读书人,在如今的大临想入仕,读书是唯一的路,也是最难走的路。
但对商人而言,总是有捷径的嘛。
他就把宝贝女儿送进了宫,当宫女。
远蓉并不是什么有野心的孩子。
但是周崇焕一直逼迫她要学会争,学着在皇帝面前露脸,学着勾引皇上。
不得不说,也是命运的眷顾。
远蓉在后宫里,绝非是最美的,她的容色只能说中等偏上。
但偏偏她长在了李延的审美上,那就没有办法。
命运是命运。
机缘巧合。
它可不告诉你,它送上的是幸运,还是厄运。
又或者说,命运在能者手里是好运。
在弱者手里,再好的牌,也会被打烂。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商人。
市井之流,登不得大雅之堂。
好不容易在冯主事的协佐下,能装出来点端庄的样子。
结果人家一句话,他就原形毕露。
朝堂之争所磨炼的心思沉稳,非他这贩商走卒之辈能够比拟。
他才见过多大世面。
他见过的最大的世面,能有多大?!
不及宋济仁、郑孝真他们见过的冰山一角。
李延还琢磨着让周崇焕参黎江打压宋济仁呢。
他不能让周崇焕折在这。
于是咬咬牙,决定牺牲造办处。
在周崇焕急吼吼的呼唤下,他开了口。
“此事乃造办处所为,这清心道人,虽然是周卿举荐来造办处的,但既已在造办处任职,那责任,就是造办处的责任,朕命你查此案,是信重你,你若拿着朕的信重公报私仇、节外生枝,那就太让朕失望了。”
孙福通快气死了!
陛下他怎么能为了保周崇焕来牺牲他造办处的人呢?!
他周崇焕是什么东西,难道比他这个陪在陛下近二十年的总领太监还重要?!
他心里又是气,又是怨,急切的看向杨谦,让他发声!
杨谦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已经在排队想发言了。
排不上啊。
他要跟那周崇焕一样一嗓子吼叫着把牌明出来。
那才叫狗急跳墙,不体面。
不能,他得等。
第116章 再断
听到李延说他公报私仇,宋显心里有种怅然。
他在考虑上奏参周崇焕,去获取查周府权限之前,就想过,他这么一出声,自然会被认为是代表宋家的党争行径,无有其他。
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会这么想。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带着一种侥幸的心理,想着万一皇帝愿意在乎京城的治安呢?
如果周崇焕养了些像这毒道一样危险的人,那岂不是他的父母、姐姐、舅舅,这京城里每一个人,都身处于危险之中?
他不得不作此请!不得不奏此本!
但也如意料之中,被李延弹回来了。
他还想争取一下,周崇焕一看宋显还要开口,吓坏了。
不管不顾的就急吼吼的开始参奏:“陛下!臣也有本要奏!臣!要参度支部郎中黎江!贪赃枉法!官商勾结!窃盗国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没想到。
文官们面面相觑,又惊又疑。
宋济仁回头看了郑孝真一眼,郑孝真觉得后脖子凉。
好啊。
看来皇帝和这周老匹夫已经策谋已久,他什么都不知道呢,冷不丁就让人家参了窃盗国库之罪了,这度支部属于户部,黎江是他的下属。
参黎江和参他有什么区别?
而周崇焕此刻,真就是狗急跳墙的模样。
杨谦想要避免的就是这种不体面。
被人家逼急了突然参这种本,显得就是狗咬狗。
不好看。
于是他还压着,等到最后再说。
周崇焕及时打断了宋显,虽然不好看,但李延也略略放松了一点,等着周崇焕继续说。
因为按照计划,他们最终想要的是御史中丞的位子,参两个,然后交给刑部查,最终让宋济仁去抉择保哪一个。
但是,周崇焕被宋显这么冷丁的刺激了一下,突然忘了他还要干啥。
参完黎江,他就好像那悬崖旁抓住了扶手的人一样,稳下来之后,看着他身后的那群敌人,想看他们怎么说话。
李延等着他呢,结果他没话了。
李延微微瞪大眼睛,盯着他,快把他吃了。
周崇焕也没注意,反而是挑衅的看向宋济仁和郑孝真了。
李延想提醒,但他不能那么明显。
如果提醒说:周卿只参这一件事吗?
那就等于在告诉群臣:朕准备了两件事呢。
他不能。
也就这个空隙,郑孝真出列,跪地叩首,行礼后表示:“陛下,这件事臣一定会配合刑部好好调查,如果罪证确凿,臣决不轻饶!”
说完他看了眼杨谦,提到刑部,也算把他带出来了。
杨谦忙出列,跟着说了些承诺好好查案之类的漂亮话。
然后说:“陛下,宋大人想查周府,也并非只是猜测而已,刑部的饵卫传来线报,有好几名刑部通缉的江湖重犯,最近都在京城露了面,经追踪后确定,这些人……都在周大人的府中,被当做上客供养。”
这件事宋显确实不知道。
但是杨谦一句话,就显得他只是在给这件事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