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仲夏收了他们茶杯,小声说:“老管事态度诚恳,是真心想办事,一把年纪要扶起这种少东家,也是难为了他。”
聪明不聪明倒是其次,方荣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傲慢。从一见面便眼高于顶的模样,仿佛卖给他们方子,是她们求之不得的福气。
不说她确实没打算卖奶油蛋糕的食方,就算卖,也不会卖给他。
不过温仲夏担心方荣不会罢休,找来金水和李田田,仔细叮嘱她们最近守严嘴巴,不可对外面任何人谈到任何与奶油蛋糕的事情。
金水其实不用担心,她吃住在店里,李田田每日回家,虽然她没有做过蛋糕,但进进出出,也看见过一些,保不准外面的人会从她这里套话。
李田田举手保证,绝不乱说,连爹娘都不说。
晚餐,杭曜来吃饭,带了厚厚一摞书过来。
“这么多啊?”温仲夏看着摞在桌上,比她坐下来还要高的书,啧啧不已。
前几日温孟冬和他说杜先生上课越来越难,有些跟不上,杭曜便提出把自己七八岁读书的课本拿来给他看,上面有他做的注释。
没想到十多年了竟然还全部保存着,每本都干干净净。
除了给冬儿的书,温仲夏还看到了两本字帖。
“这是?”
杭曜咽下蜜汁叉烧,道:“你不是在练字吗?这是我们太学给学生推荐的最好用的字帖,我想你可能需要。”
冬儿小小松了口气。
刚才以为这么多书全是给他一人呢,那也太吓人了。
“冬儿也可以练。”杭曜补充。
温孟冬:……
“多谢多谢,我正愁练字遇着瓶颈呢,这几本也是给我的?”温仲夏随意翻了翻,发现底下几本竟然是游记,还有志怪传奇。
“嗯,这是以前书肆掌柜送我的,我都看完了,我想你可能感兴趣。”
那次在书肆便看到她喜欢买这种书,他一直记着。
只不过那些谈情说爱的话本子,他没有。
“谢谢,我很喜欢。”温仲夏粲然一笑。
杭曜低下头:“那就好。”
今日的蜜汁叉烧套餐饭里,有红亮的叉烧,有煎鸡蛋和青菜。叉烧肉薄薄一片,外焦里嫩,浇的汤汁十分浓稠,味道是咸甜鲜口的。
甜味不重,刚刚好。
临睡前,温仲夏翻了翻其中一本志怪传奇,原来杭曜看这种闲书这般认真,竟还时不时在旁边写批语。
有一则是她早就听烂了的田螺姑娘故事,田螺姑娘天天偷偷来帮书生打扫屋子。
杭曜在旁边批语:“日日需旁人打扫,此书生实在懒惰。”
温仲夏都能想象他的语气,乐了出来。
最后田螺姑娘的壳被书生藏起来,一时走不了,于是答应嫁给了书生。
杭博士更是辛辣点评:“此作为实乃要挟,切不可取,否则狱中想见。”
温仲夏深有同感,狠狠点头。
钵钵鸡、绿豆汤
进入八月, 中午依然燥热,不过早晚凉快了不少。
温仲夏的奶油蛋糕如今卖得愈发好了。
方荣说她店小客源不足,切着散卖挣不了几个钱, 她偏偏不信这个邪。
经过她坚持不懈地打广告,奶油蛋糕逐渐在整个太学和国子监几千学子中打响了名头, 再经由这些学生的嘴传回家里,其中不乏有钱有地位的。
是, 也许他们这种有身份的人比较爱面子, 买点心认准大点心铺的招牌, 但还不准人家偶尔尝尝别的嘛。连官家在宫里山珍海味吃腻了,还会微服私巡,跑到民间吃小食店呢。
除此之外, 温仲夏也给杨大娘家、伍家、谭掌柜等等,凡事有过交情的都送了, 一来联络感情, 二来扩大客源。
几套组合拳下来,如今奶油蛋糕的大订单没断过,订的尺寸还不小。
她在打广告时,并没有将奶油蛋糕一开始就局限在过生辰, 而是不管大小喜事都能吃。就算没什么喜事,买上一块小蛋糕,平平淡淡的日子也能增添点小趣味。
“温掌柜,你这食店的买卖真是越做越大了,连点心都卖得红红火火,改天酿酒卖酒我都不奇怪。”冯信一边摇着扇子, 一边用小勺优雅地挑着蛋糕卷吃。
温仲夏笑道:“冯衙内,那是违法的, 我可没那个胆子。”
在大宋,不是任何食店都能酿酒。官府禁止私酒酿造,只有那些拿到官府许可的正店,才有资格酿酒,酿造的酒曲还得从官方买。
其他的小店则可以从正店买酿好的酒,统称为“脚店”,相当于分销商。
到目前为止,整个大东京,有酿酒权的正店不过七十二户①。
“现在不行,将来你这食店成了正店,不就能卖了,到时候温掌柜再酿几款新酒,那真是无敌了。”冯信喜欢蛋糕卷,薄薄的奶油卷在蛋糕胚里,不会太厚重,一点都不腻。
温仲夏失笑,要不是知道冯衙内平时说话就这样,会以为他在故意捧杀。
她没有接茬,小心翼翼地将一整个蛋糕放入木盒子里。
这是她专门为奶油蛋糕订做的红木盒子,有几个不同大小的尺寸,上面刻有温记的标志,装进去后外面用红色带子四面捆着,最后打个漂亮的蝴蝶结,完美。
“冯衙内,其实你派个小厮来拿就行,怎么今儿有空亲自来?”温仲夏仔细检查红绳有没有绑好,千万别拎到半路摔了。
冯信可以说是她见过最自在的官后代,也不知道他家里是怎么想的,没有像其他高官家庭一样,非要儿子去衙门谋个差事。
反正自从认识他以来,就一直在外面逍遥,隔三差五离开东京游玩,广交五湖四海的朋友。
他的人生信条仿佛就是安心当一个标准的衙内,帮他位居高官的父亲花钱。
这种万恶的生活还真是……
令人羡慕啊。
冯信勾了勾嘴角:“这不是有段日子没来,过来露个脸,不然我怕温掌柜的客人越来越多,哪天把我给忘了。”
温仲夏脸上漾出一抹笑意:“您可是从我卖爆米花开始便光顾的客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
她将包装好的奶油蛋糕放到冯信面前。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后,温仲夏瞅着冯信的勺子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抠着蛋糕,便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冯信终于放下摧残蛋糕卷的勺子,喝了口奶茶,冲温仲夏道:“温掌柜,韩则仁最近可有来找过你?”
温仲夏略略
依譁
挑眉,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个。
“没有。”
自从那次大晚上醉酒被她拒之门外后,再没出现在她的眼前。
也许是没脸再来吧。
冯信把玩了两下扇柄上的白玉坠子,慢条斯理道:“温掌柜,本来这事不应我来说,但鉴于你我二人也算有些交情,我来说也挺合适。”
温仲夏不明所以:“冯衙内,有话尽可直说。”
冯信顿了顿,才道:“韩兄要定亲了。”
徐袖正好从后厨掀开帘子进来,便听到这句话,立马快步走了过来。
“他又要定亲了?”
“嗯,是中丞家的姑娘,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徐袖极力忍耐着想当场啐一口的心情,不行,不能脏了自家店。
虽然她不希望韩则仁再来纠缠小姑子,但听到他这么快就找到下家,还是不由得想要痛骂。
那负心汉害了她小姑子的名誉,又来装了几次情深义重,这么快就现原形。
那家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怎会看上这种男人?
徐袖到底是没忍住,嘴上骂了几句。
温仲夏反倒情绪极其稳定,一丝惊讶的神情都没有表露,只说:“那挺好啊,恭喜他。”
冯信看了她半晌,确定她不是在强装镇定后,心中默默叹气。
其实最开始知道温仲夏是前礼部尚书之女,就是那个被韩则仁退婚的未婚妻时,着实惊到了他。
这也就可以解释之前韩则仁为何每次见到她都会失态。
想起那次请她去做席面,吃的烤鱼,也不知道韩则仁当时见到她露面,怎么坐得住?
不过冯信最佩服的还是温仲夏,他算是见过她最狼狈的一面吧。大冷天的晚上在瓦子门口摆摊卖爆米花,还在前未婚夫的面前,被泼皮无赖当众调戏。
换成别的小娘子,或许早就没脸出来见人,甚至寻短见都不稀奇。
可是温仲夏像没事人一样,再苦再狼狈都没击倒她,反而把买卖越做越红火。
这女人真正是外柔内刚,韩则仁一大男人不如她。
冯信之所以专程来告诉她韩则仁定亲的事,是因为他这位好友人逢喜事,却并不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