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跟济柔打招呼，看样子还很年轻，眼尾甚至连纹路都没有。
济柔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转头走了几步拐进小区，慢吞吞地走回家。
家里安静极了，奶奶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房间靠墙的五斗柜上摆了一排相框，里面有他们一家人从小到大的照片，五斗柜上铺着一张格子的桌布，房间里到处都干干净净地，如果没有那张崭新的升降床，这个房间和十几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连窗口照进来的阳光，落在相框的玻璃上，让玻璃白花花地刺眼，都和济柔记忆中一模一样。
如果她能让时间停留就好了。
第14章 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让你
济柔回来不久，何剑心也回来了，没提外面遇到的“朋友”，跟济柔商量以后照顾老太太的事。
“你奶奶这个样子，身边离不开人，白天夜里都得有人，你要上班，敬柔也要上班，只能我贴身照顾，但我说实话，我照顾不了，体力不行也没这耐心，这相当于以后我哪都不能出去，每时每刻被栓在床边了，顶多趁周末你在的时候出去放个风，这活我干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们两人在济柔的房间里，怕隔壁房间的奶奶听见都压低了声音。
济柔说：“我知道，那怎么办？”
这些事情济柔早就想过了，她也没预备她妈妈有这耐心。
“找个保姆上白班，夜里你在，我尽量大部分时间也在，咱们还能换个班。”
济柔点头，说：“照顾卧床的人费用不低的，妈妈，我手里没什么钱，一个月工资都不一定够保姆的钱。”
何剑心说：“这你不用担心，奶奶的退休工资差不多够了，我再每月贴个一两千肯定够，问题不大，就是以后咱们都不能再补贴敬柔了，得让她自己想办法了。”
济柔点头，眼睛盯着地板上阳光撒下的金色圆圈。
她不免为姐姐、为这个家忧心忡忡。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济柔和何剑心正坐在桌子前吃饭，大门门锁一响，敬柔回来了。
她直直冲去奶奶的房间，见奶奶躺在床上，人像缩水了一样，小小一坨，哭得眼泪汪汪，还要老太太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哄她半天。
济柔去厨房多盛了一碗饭放桌上。
何剑心吃了晚饭急匆匆走了，说约了人，和好几个月没见的大女儿也没说上几句话。
济柔去厨房洗碗，敬柔跟着进去，站一边跟她说话。
“我听奶奶说她抢救那一两天全靠你一个人，小猴，辛苦你了。当时我在美国，你打我电话干嘛不说呢？”
济柔手上沾满泡沫，一手拿着百洁布，一手转着碗。
“如果我那时候说了，你会回来吗？”济柔问。
敬柔不说话。
“如果那时候你会回来，就不至于回国好几天了都不出现。”济柔扭头剜她一眼，眉眼沉沉，她很少生气，这时候是真生气了。
“事情不是巧了吗？我知道的时候，奶奶已经稳定了，家里有你和妈妈，我早一天回来晚一天回来又没有差别。”
“是吗，李敬柔，在你心里没有差别吗？在奶奶心里没有差别吗？”
济柔把手里的百洁布摔进盆里，盆里的水溅得老高。
敬柔惊了一下，她从没见过自己妹妹这副模样。
“那屋里躺着的是你的奶奶，她天天伸长脖子盼着你回来，把自己的退休工资一分一厘地省下来贴给你，她差点没救回来，差点死了，你说她有人照顾你就不用回来看她了？我也体谅你在关键时候，在美国的时候没有打扰你，你回来以后呢？来看过吗？她后续的治疗呢，后续的照顾呢，是不是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来看一眼，拍拍屁股就走人，说一句你忙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李敬柔，你有感情吗？我替奶奶不值。”
敬柔把厨房的门关上，压着声音说：“这事就算是我不对，但谁说我没有感情的，我对奶奶的感情不比你少，只是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样，如果你需要和我对半分照顾的责任，你直接说，我想办法做到。小猴，我一直以为你脾气好，会照顾人，原来你都憋心里，我早就问过你，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你说没有，是你自己说没有的。”
“我说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你不要把不相干的事搅和在一起。爸爸死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是你一直自己挂嘴边，跟自己过不去，不要推到我身上。”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流着，济柔一巴掌拍过去把水龙头关上。
“那么，这几年，你对我爱答不理是因为什么，别给我讲没有，我不是傻子。”
济柔扭头盯着她，灯光在她的瞳孔上投下两点亮光，像两团燃烧的火，她讥讽地笑了一下，说：“你不是傻子你不知道原因吗？李敬柔，不是所有任性都可以一笑而过的，爸爸妈妈，奶奶和我，我们都纵容着你的任性，你不能永远不长大。我的东西也不是你想要就可以全拿走的，你听懂了吗？”
敬柔迷惑地望着她，“你在说什么？”
“算了，不重要了，你快点长大吧。”
敬柔突然哭了，眼泪一下盈满她的眼眶，她抽噎着说：“我知道我自己不懂事，生活过得一团糟，明明人家都说我长的好看，学习又好，为什么我的生活总是乱七八糟，我还把爸爸害死了，他不让我去那里抓鱼，我非要去，我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的，我永远不会忘了那慢慢平静下来的湖面。
我听见那天周围的人都在说，这小孩她爸为了救她死的，一命换了一命。我身上背着人命呢。济柔，我一直很羡慕你，你不声不响，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个家里你是主心骨，周围的人都喜欢你，你永远那么快乐心思简单，好像从不怀疑自己，你知道我很羡慕你吗？”
济柔像听到了天书一般，她那耀眼任性、活得张扬肆意的姐姐说很羡慕她，她看着眼泪从敬柔的脸上流下来，她看起来动人又真诚，她的姐姐永远有本事任性但不让人讨厌。
她看见厨房的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错愕的脸。
***
奶奶的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
济柔看见网上很多人说，年纪大的人摔一跤就好不了了。
她吓得晚上睡不好觉，在一旁陪床的时候，经常无缘无故就醒来，一醒心就砰砰跳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去看看奶奶，摸摸她温暖的皮肤才能安心。
有一天给奶奶剪指甲的时候，她看见奶奶手腕上的一个玉镯子，就逗她说：“奶奶，你这镯子多少钱买的，不便宜吧？”
她奶奶笑起来，说：“这镯子当年你爷爷去云南出差的时候买的，他身上一共也没多少钱，知道我喜欢这些东西，硬凑了钱买的，能好到哪里去呢？戴得是一个心意，这翡翠既没有水头也没有种，更没有颜色，说贵，内行人听了要笑话的。”
济柔心里一动，说：“奶奶，你还会看玉呢？我有个东西你帮我看看呗。”
她扔下指甲刀，跑回自己房间，一会儿又跑回来，献宝似的，把手伸到奶奶眼前，那掌心躺着的是那个碧绿的翡翠小猴。
奶奶浑浊的眼睛一下睁老大，吩咐济柔，“把我的老花镜拿来。”
她戴上老花镜，把那猴子拿在手里，在灯光下照来照去，看着济柔，说：“小囡，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我们采访的一个玉雕大师，他送给我的。”
奶奶说：“难怪，不过这东西拿来送人也太阔绰了一些，这是一等一的好东西，现在值好多钱了。”
她摩挲着这指甲盖大小的物件，突然招呼济柔来看：“你看这猴子的脑袋这里，看出什么来没有？”
济柔摇头，太小了，看不清。
奶奶说：“这上头好像是个字，我看不清，你也看不清吗？”
济柔说：“不可能吧，这上头刻了字不是不伦不类吗？”
奶奶不听，眯着眼睛非要看个明白。
济柔想逗她开心，说：“我记得家里不是有个放大镜吗，我去找来看看。”
她跑去自己房间翻箱倒柜，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果然就拿了一个黑柄的老式放大镜。
她对着那小猴看，奶奶比她还急，眼巴巴看着她，一双浑浊了的眼睛难得有了光亮。
起初她没看出什么来，那猴子长了一头蓬松的头发，连发丝都雕得仿佛在随风飘荡，她转了几个方向，突然看见了一个不成型的“桉”。
就在那一刻，她想起另外一个“桉”。
那人出了名的自负，但凡经过他手的东西必然会留下一个“桉”字，连进贡给皇家的东西也不例外，这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事，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没人料到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当时也没人发现，反倒是后人慢慢发现的，找出蒲桉留下的签名一度成了学术界和考古界的热门话题。
他的设计实在精巧，技艺又高，不是专门花心思去找根本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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