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桉说:“好。”
他前一刻恨不得飘起来的身体突然落了地,不光落了地,心里还突然吊上了个铅块,沉得很。
他叮嘱济柔:“不要熬夜,少吃些寒凉的东西,更不能喝酒,当心身体。”
济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推着压在自己脸上的药包,急吼吼起身,跟蒲桉说了两句,就往外走,急匆匆到房间门口了,又突然折回来,扒在蒲桉脖子上,在他颈窝处蹭,娇声娇气叫了一句:“廷瑞。”
蒲桉心里叹了口气,她就像只猫,一会儿炸了毛龇牙咧嘴挠人,挠人的时候让人真上火,一会儿又喵喵地叫着像团棉花似的往人怀里扑,把人的心都化了,他一点办法没有。
他抱着她亲昵了一会儿,怕耽误她时间,怕她在路上风风火火不安全,让她赶紧走吧。
她一走,他怀里就空了,她把他身上的热乎劲都带走了,他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拿着那药包,看见空荡荡的门口,觉得心里也很空。
济柔去吃了一顿饭,舅舅,表哥表姐,阿姨姨夫,见了一屋子的亲戚,人人都说,这猴子长大了,像个姑娘家了,又问找对象了没有,催她赶紧。
何剑心在一旁笑眯眯听着。
她紧赶慢赶好歹在开席前赶到了,塞了一个大红包给自己的侄子,不然这姑奶奶就有点不像话了。
她去了一趟新疆,脸比从前黑了一个度,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灿烂,仿佛把西北的阳光也带了回来。
有人夸她和济柔是姐妹花,又问敬柔怎么没来。
何剑心说敬柔去美国出差去了,赶不回来了,大家就把话题放在敬柔身上了,把她夸了一番,连她小时候十个月就会走路的事也拿出来说,佐证她是个注定有出息的孩子。
其实敬柔就在上海待着,她说她才没空来。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才结束,何剑心母女俩打了个车回家。
第70章 你和谁吃饭
她家门口的防盗门跟前摆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登山包,鼓鼓囊囊的得有半人高。
济柔掏出钥匙开门,心里清楚,她妈妈的男朋友专门回来了一趟帮她把包送回来,她开了门帮何剑心把包搬进屋里。
“你最近气色不错,”何剑心在灯光下打量许久不见的女儿,这样评价道,她多看了两眼,说:“今天晚上你二姨奶奶说得对,突然像个姑娘家了,济柔,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济柔索性往沙发上一坐,说:“妈妈,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把蒲桉是谁,多大年纪,他们怎么认识的,现在在谈恋爱的事,交代了一遍,关于他的来处当然不能说,然后说:“他想跟你见个面。”
何剑心靠在沙发横位上,慵懒地半躺着,扭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你大概不会听我的意见,你想谈就先谈着吧,恋爱就是要多谈才会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自己,别人说再多都没有用。但是,济柔,你要问我的意见,我不建议你和大这么多的人谈,也别急着见家长。”
济柔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困惑,何剑心看见了,解释道:“你心里肯定在想我也太双标了,我自己在谈小这么多的,却不赞成你谈比你大的,济柔,这种事要看性格的。你这性格就适合找个跟你年纪差一两岁的,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比如……”
“妈妈,”济柔制止了她,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济柔,你这性格也谈不了比你小的,有些人对感情收放自如,分手就是一点擦伤,第二天就好全了,而有些人太看重感情,分个手要断胳膊断腿甚至伤筋动骨的,你就是这后一种,所以你也谈不了比你小的。谈年纪大的,人家年纪阅历不是假的,想拿捏你分分钟的事,在感情里能一直占主导,他经历过的事情没有兴趣再经历一遍,会把答案直接告诉你,剥夺了你们两个一起探索的乐趣,而且将来,他一定会比你先走,济柔,你没法想象这种痛苦。我用了十几年还没有真正走出来,我走遍了世界的各个角落,也没法找到心里的平静,我忘不了你爸爸。”
济柔猝不及防,人人都知道何剑心过得潇洒,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也从来不知道妈妈内心的想法,突然之间,妈妈把自己血淋淋的心掏给她看,她被一种奇怪的感情淹没。
她甚至突然想念起她的爸爸,虽然她对他的记忆只剩一些模糊的片段了,她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一种奇怪的血缘牵绊,她,她妈妈,她爸爸,他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就算他们变成一个个碎片散落在天涯海角,他们也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她想起她印象里最快乐的那天晚上。
那是个暑假,爸爸和妈妈出去玩了,奶奶和姐姐睡着了,她偷偷爬起来玩电脑。
那时候敬柔刚刚帮她申请了一个QQ,她刚学会和人在网上聊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在网上挂着。
聊得欢了就忘了时间,听到父母开门的声音才惊觉他们回来了,跑也来不及跑了,吓得半死。
谁知道爸爸和妈妈一点没有责怪她,两人相视一眼笑起来,爸爸对她招手,“太好了,你还没睡,我们买了冰淇淋,就不用放冰箱里了,咱们现在就给吃了。”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她坐在爸爸和妈妈中间,三个人围着一桶冰淇淋吃,屋里全是香草甜甜的香气,她记得爸爸在她旁边说话的声音还有妈妈的笑声,还有夜晚静谧的声音。
很多年过去了,那天晚上的记忆还是栩栩如生,连那香草味她都还记得。
济柔和何剑心各据着沙发的一端,沉默地坐着,心里怀念着同一个人。
过了许久,何剑心说:“而且你们前前后后才谈了几个月,见家长也太操之过急了,再说吧。”
济柔想起她曾经就是这么打发妈妈的,没法反驳什么。
她后来躺床上睡觉的时候,想了想,怎么想怎么奇怪,她和蒲桉在一块儿居然才几个月,那感觉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蒲桉去何氏中医馆针灸,医生助理手里抱着一张一次性的床单领着他往针灸床边走,边跟他闲聊。
“今天您一个人来?”
蒲桉说:“是。”
他想起那天的插曲,济柔局促的脸,想帮她一把,又加了一句:“我太太今天上班。”
那戴眼镜的助理憨厚地笑笑,说:“您和太太的感情真好。”
蒲桉应了一声,在针灸床上趴下,想起那个人,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自从那天下午她火烧屁股似的跑了,说要参加家里亲戚的百日宴,之后这几天再也没见过她的人影。
两家隔着这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竟然像天堑一样,就迈不过去了。
他心里像有根烟囱,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医生助理说了一声,“您稍等一会儿”就走了,他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布鞋,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跟猫儿似的。
屋里安静得很。
蒲桉掏出手机,给济柔发了一条消息:院子里的石榴再不摘全掉地上了。
他盯着屏幕,直到老大夫的脚步进来了也没消息进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脸趴回床上。
一把年纪的何大夫,脸上瘦得只剩一张皮,须发都白了,却有一双和年龄不符的手,骨肉均匀不见关节,手上的皮肤细腻,落在人身上柔软得很。
他问了蒲桉几句治疗上的事情。
蒲桉问他:“女人受孕前后饮食上应当注意点什么?”
老先生跟他说了这样那样的事,问他:“您家里打算添丁了吗?我记得上回您就提起过。要是有这样的打算,我帮您在腰上再扎几个穴位,保证让您虎虎生威,不用担心后继乏力。”
蒲桉答:“倒没有这样的困扰,”顿了一下,说:“不过,试试倒也无妨。”
扎好了针,他出医馆大门等电梯,看见济柔回了条消息:我去摘,我去摘,我今天就过去摘,你不许摘。
他回:没人敢跟你抢。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见电梯门上照出的自己,嘴角一直咧着。
刚刚扎完的腰部,暖洋洋地,从里面透出热气。
济柔来的时候,他在厅房里坐着看书,那时候天都擦黑了,屋里的灯都开了。
他坐着没动,听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跑着过来的,脚步轻快,他的心跳跟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廷瑞,”她在外面游廊里喊他,声音里带着亲昵和依赖,他心里有个地方开始汩汩冒出轻快的东西。
他把书放一边,起身迎了出去,只来得及看见个人影,她就扑了过来,往他怀里撞。
他闻见幽幽的香气,若有似无,往他心里钻。
他合拢双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搂着她柔软温暖的身体,又爱又恨地说:“出了家门就不认识回家的路了,还知道有个人在这里等你吗?”
济柔伸手按住自己脑袋上的帽子,往后挣,说:“我帽子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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