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嵘山和17班班主任董老师的办公室是同一间,初希到的时候,才发现徐则安、梁学熙和方斯蕊等五个人也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17班的五六个同学。
初希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谭嵘山和董老师便招手:“来来来,就差你了。”
初希走进去,随便选了个空位站着。
这些同学初希上次考试打过照面,都在年级前列,她猜,两位班主任找他们无非是关于学习。
果不其然,董老师见人齐了清了清嗓:“跟大家说件事啊,咱们从高中进班以来也考了两次试了,大致水平基本可以看出来,大家都是年级里比较有天赋的学生,我跟谭老师找大家来呢......”
天赋——初希在心里定住这个用词。
非常巧,上回国庆和周彧闻见面,他提到了一件事让初希很有感触。
是他在给初希竞赛题的书时,无意中说了一句话:“高中知识,还远远不到拼天赋的程度,有时候差的只是资源。”
初希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很难描述她听见这句话的感受,是该高兴于这并非一场天资的较量,从而她不必忧心与生俱来的差距,还是该落寞于,摆在眼前的更令人棘手的事实——天属市是一座极落后的城市,相比于偶然性的天赋,资源的匮乏更加必然。
“初希。”谭嵘山忽地伸长手臂,用手里的一叠A4纸轻轻拍了下初希垂下的手背,“上课不走神,聊天还反倒走神了?”
大家浅浅笑起来,初希回过神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回来了,您继续说。”
谭嵘山长话短说,大致意思就是,虽然市内没有学校开设竞赛班,但也不要和省会那些城市差距拉得过大,大家学习拔尖,有余力可以做一做额外的竞赛难题,对高考有帮助。
说罢他将手里A4纸打印的题目分发给大家,让大家做完了再找各科老师要,若是说觉得压力大,想随时中止都可以,不做硬性要求。
初希拿着题目回到教室,赵北棉好奇地忙探头来问:“什么事什么事?”
初希说:“给我们竞赛题做。”
赵北棉拍拍胸口:“妈呀幸好没找我。”
各理科老师原本想单独找初希约谈,只因为这回除了公布的整个年级的总排名之外,其实老师手里还有一份按照文理分科后的科目排的名次。
比如16、17等班级是以后的理科班,那这些班级的学生按照语数外、理化生六科合计分数后拉出排名,文科同理。
根据这份名单来看,初希的分数高悬于理科名单之上,甩出了第二名24分,比原本的总排名分差拉得还要大。
她物理数学满分,董老师正是两个班的物理老师,激动地搓手,和谭嵘山商量单独约谈排名靠前的几个学生,尤其初希,要告诉她这份名单的排名和意义,让她早做准备。
谭嵘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灵气有意捕捉不得,有天赋的人在知道自己有天赋的那刻,比运用天赋更可能做出的是测试和检验天赋是否仍然存在。
双缝干涉实验告诉大家,观测就会坍缩,谭嵘山不想做那个实验中的探测仪或干涉者,改变粒子原本的运行轨迹。
他笑着对董老师开玩笑:“波粒二象性什么时候讲?”
彼时的他就教育而言,更相信人的性格本色所发挥的能量,比起监督、督促和激励,合适的时机下,他其实更愿意做学生的同行者。
这样的机会很少,但初希确实是这样的学生。
有人需要前期引导,有人需要中途协助,初希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她常常只需要有人做最后的把关,来问题时都会带上一版答案或自己的思路,让老师帮忙做最后的确认。
年级组老师一起商量,最后听从了谭嵘山的建议,不对学生单独约谈,干脆找来大家一起统一说了竞赛题的事,也没有提及理科单独的排名名单一事。
其实谭嵘山早就发现初希在额外做拔高题,说来好笑,有回谭嵘山突击检查,让大家上交笔记本或错题本,看看大家学习习惯养成地怎么样,没想到初希交上来一本练习册。
谭嵘山以为她交错了,把人叫到办公室一问,初希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就是她的笔记本。
这是她额外买的那本拔高练习题,初希说,往笔记本上誊抄反倒费时间,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把平时积累的题往册子上“没用的”题目下方的空白处写。
她补充:“没用的题就是一看就能在脑子里想出过程的题。”
谭嵘山翻开看了看,这上面的题大部分都很经典,有一定难度,一些初希是认认真真做的,一些是只在旁边写了考点,还有些直接打了叉,下面写了些别的题目,于是这本练习册就成了她的笔记本。
初希回来后抬头看了看时间,早读课才过去一半。
她拿手肘戳戳赵北棉的手臂,小声道:“以后这些题,我去复印了也给你一份怎么样?”
赵北棉避如蛇蝎般果断摇头拒绝了初希。
她自己也承认,她确实如她妈妈所说的那样,明明能花100分的功夫,偏偏只愿意用60分的劲。
赵北棉在嗡嗡的读书声里道:“平时那么多作业都够我做的了,再做这些觉都不够睡了,再说,我又没什么天赋,还是你留着吧。”
天赋。
又是这个词。
初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扭头一看,赵北棉已经在读英语报纸了。
初希从桌肚里拿出新概念英语3,这本书她是从暑假开始学的,到现在书也由她保护得很好,黄紫配色的书皮覆膜在光线的折射之下仍闪着光泽。
天赋,这种无形而抓不住的东西,想必也这样熠熠地闪烁着吧。
初希曾有幸真正领略过有天赋的滋味,或者说,“看见”过天赋的样子。
那时她还在读初二。
整个省的教育以省会城市为最佳,而省会城市的教育又要看堰石中学,其中在02年开设的英才计划班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堰石中学以物理数学合卷的形式独立命卷,难度远在中考之上。
有一回,年级组的物理老师从每年的英才计划班的自主招生竞赛试题里挑出大家学过的物理题,整理成一张卷子,下发给了大家。
物理老师没有抱有多数人会做的希望,因此也只是提了一嘴,甚至连同答案都一起发了下去。
大多数学生得知不用上交,自然高兴雀跃地一发下来就不知扔哪儿去了:“给年级前十的题目,管我什么事?”
初希在作业做完的晚自习当晚把它拿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手机,网络信息也不比现在发达,却零零碎碎地听说过很多关于英才计划班的事情,一句话总结,大概就是每一个人小时候几乎都会烦恼的问题——上北大还是上清华,如今是他们真正在面临的选择。
这份试题一共选了历年的十五道物理题,老师说难度按题号递增。
初希开始尝试做第一道。
是道压强、浮力与滑轮的综合题,这几章都恰好刚学完,综合题也正巧训练过几道,是她比较熟悉的类型。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
初希放下笔,没有再看后面的题目,也没有将卷子放进桌肚里,而是弯下腰放在了课桌下层自带的收纳框里。
这个位置因为拿取需要弯下腰,非常不方便,放的都是一些不常用甚至不会用的书,初希将这份卷子随意地塞进了两本书之间。
是哪两本呢,不重要了。
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外吹风。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放空自己,身后是来来往往上厕所和打闹的同学,初希安安静静地站在楼道,她将校服袖子推到手肘上,手臂搭在走廊围栏的瓷砖上面,任凭瓷砖冰凉的触感一丝丝渗入皮肤,仿佛潮湿雨季骨骼泛酸的感觉。
人与人天生就有差距,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没错,她不会做。
第一道就不会。
差距存在的道理她一早就懂,不仅懂,她还知道差距不仅存在于大家常说的智力,还在于毅力,能力,以及不可捉摸的运气。
即便她明白又怎样,还不是在看见差距的瞬间无法自拔地陷入沮丧中。
这些道理安慰不了竹子拔节一般年龄的她,人往高处走,即使懂得平视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仍会无法自拔地仰视,然后在刹那间尝到落寞的滋味。
幸好从小到大,每一次有人夸她有天赋,她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人外有人,这份落寞才不至于太深,大概是做了心理准备的原因,初希迎着夜空盘旋而来的风,还能尽力牵牵唇角。
那些轻而易举解出这些题的人,他们过着,又即将得到怎样的人生?
他们也还会有烦恼吗?
初希想象不出来,就像人没法想象出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
她只看见,不可逾越的高山就矗立在面前,每一次仰望都能看见自己的渺小,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化为齑粉,那她,还要尝试翻山越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