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初希回到教室。
她弯下腰,原本以为自己要翻找好一会儿才能找到,可在趴下去的那一瞬间,一本阅读素材和一本做完的听力材料之间夹着那张物理卷子的一角,仿佛在等待她选中。
初希手指悬在空中,片刻后,她抬手抽了出来。
思考会带来痛苦,这一整周,她屏蔽掉发散的思维和泛滥的情感,不去感受仰望带来的后果,只时不时把卷子拿出来做题。
一周过去,卷面仍然空白。
周六中午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恰好是物理,老师剩了十多分钟留给大家做作业,初希又把这套试题拿了出来。
集体意念之下,十分钟流逝得很快,大家迎接周末蠢蠢欲动的心在老师走出教室的刹那彻底放飞起来,激动到发出一些鬼叫和狼嚎根本分不清的声音,有些速度快的已经飞出了教室。
初希握着笔,如果她着急回舅舅家,她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放下笔杆立马走人。
但现在不必,赵锦淑已经回来了,她不会在她晚到家的时候意味不明地点头嗤一声:“挺好,不错。下次可以再晚点哈,我们所有人都等你。”
每个周六初希要回来的日子,赵锦淑用三块九在菜市场旁边的鲜花店淘来一束打折的花,插在玻璃瓶放在入门玄关处。
还会在早上早起炖一锅汤,有时是浓郁的大骨汤,有时是闻起来直咽口水的酸萝卜老鸭汤,老式住宅没有电梯,隔音也不太好,初希爬上三楼的时候,302开着门在等儿子放学回家的王阿姨听见脚步声总会探出头来,她一头卷发,戴着围裙,声音高亮昂扬:“初希回来啦?哎哟你妈今天炖的是海带猪蹄汤,满栋楼都是香的嘞!”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只有桌面白色的试卷在微风下掀起一角。
初希看着窗外,天气如此静朗,和她此刻不必着急的心情一样。
不着急回家,也不着急把这道题做出来。
我和别人的人生不同,我允许自己慢半拍。
卷子平铺在桌面,初希将盖上的笔盖拔开,斗志重燃握笔再来,心却并不半点澎湃,反而神奇地如流水般平静。
平静的力量如此强大,拉她进入一个无人之境,她的世界陷入失聪一样的寂静,让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她有一下午的时间,有清晰而活跃的头脑,有健康的身体,还有失败重来、失败再重来的勇气与之较劲。
她千军万马,势不可挡,初希心里腾起一股信念与预感交织的感受,刚才的平静感在这一刻忽然翻腾起来,像激荡的潮汐一样撞击她的心脏,掀起骇浪狂潮。
她的心怦怦跳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信念感腾腾升起,与心脏一同跃动:她今天一定能把这道题做出来。
她带着这个奇异预感,再一次看向定滑轮之下浸入水中的方块。
她也忘记她究竟在位置上坐了多久,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在思路如通电的电路一般打开的刹那,她按压住血管里沸腾奔走的血液,没有着急将解题过程写在纸上,而是异常冷静地,静静在脑海里观察。
思路像玻璃一样透明清晰,像是高度近视的人戴上了眼镜,以前只能看见模糊的叶片和大致的形状,现在透过镜片,能看见表皮下的组织与脉络的走势。
她的大脑剥丝抽茧,整个过程庖丁解牛般落笔到纸上,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她从前雾里看花,如今才知道“看”得清楚是这种感受。
血液上涌至大脑,初希压着沸腾而酥麻的激动感,仍旧以一种奇异冷静的状态,带着这种清楚的视角翻出近一个月的物理试题。
高度数的镜片之下,压强,浮力和滑轮的题都化作一个个纹路清晰的玻璃球,她的眼睛从未如此透亮清明,能将一切化作透明的质地,穿过阻隔直指本质。她胸腔里激荡着敏锐知觉的余韵,走一步棋就知道下面三步,看第一问就知道下面两个小问的答案。
这个中午,初希没有回家吃饭。
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待在教室里贪婪地运用这种清楚看见的能力,看物理,看数学,看化学,也看语文。
然后她抬起头,看这个世界。
天已经到了将昧不昧的时刻,接近森森的蟹壳青色,远处树影幢幢,天际印有一轮浅淡的黄色月亮,寂寥到如同褪色的涂鸦,初希听见楼下周末住校的学生走过的沙沙脚步声,以及草丛里传来的几声老猫叫,远而嘹亮,最后飘渺渺地远去,一切陷入安静。
自我的边界消融,初希觉得她与世界融为了一体,说不清究竟是忘我还是无我之境,只因深刻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而升起一股或满足或激荡的知觉,最后如外界声音般一切归于寂静。
她尝过孤独的滋味,如今却是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可能孤独最终,抵达的是平静安然的彼岸。
她收拾好书包,在清亮的月光之下出校回家。
这之后的月考,她势不可挡,一枝独秀。
徐则安站在教学楼中心的喷泉下良久,他看着光荣榜上她一骑绝尘的分数,在后来的许多个时刻百思不得其解。考试他每每落座在她身后,她总是低头看着自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周末。
赵锦淑租好门市之后已经开始装修, 因为她要上班,能去盯着的时间比较少,老板又不许她频繁请假, 在这件事上谭泉和周彧闻妈妈帮了不少忙。
最近在定设备和布水电,为了赶进度, 初希放学后也跟着赵锦淑忙前忙后。
因为想要在门市里面的隔间做饭,上午找了安油烟机管道的师傅, 却被告知公共烟道可能会出现排风不利的情况,赵锦淑和人沟通时特意让初希在一旁听。
初希听得一知半解,觉得每件事情都十分新鲜, 看似简单背后却别有洞天, 才意识到要学的事还多了去了。
忙完她抽下午的时间去了趟益心堂中医馆, 谭泉把脉后给她开了最后一付中药。
初希很高兴:“那我下周是不是不用再来了?”
谭泉说:“脉相上看应该没问题了, 生理期来的时候看看还疼不疼。”
初希拿着药单去二楼,选了代煎服务后和赵北棉从后门出去。
与此同时, 江楫舟手机贴耳, 正听着郑一柄的电话:“......二小再往前走一百米, 马路穿过去斜对面就是益心堂中医馆,很大的招牌,那就是赵北棉爸妈开的, 非常有名。”
江楫舟抬起头, 两扇红棕色对开的大门之上是六个黑色的字:益心堂中医馆。
找到了。
江楫舟作势要挂电话:“谢了哥们。”
“你肾虚啊?”郑一柄不怀好意地凑近听筒, “治病咱不丢人啊, 赶紧治,治好了我好当爷爷。”
江楫舟:“滚。”
他挂了电话,进入中医馆,上三楼在挂号处询问后挂了谭泉的号, 不知是今天人多还是一直如此,等了快半个小时才叫号叫到他。
他依据挂号单推门进3号诊室,诊室和卧室差不多大,开着窗,窗外似乎是个后院,有小片的竹林和草丛,窗户旁边的架子上挂一件白大褂。
再一看坐在木桌后的谭泉,眉眼果然和赵北棉有几分相似,江楫舟打声招呼坐下:“阿姨,我想开点补脑的中药。”
“补脑?”不叫医生叫阿姨还蛮奇怪的,谭泉示意他伸出手腕,“先把脉吧。”
她心想,看来是不知道这里先把脉不问病情的规矩,应该是第一次来。
江楫舟虽然听话地伸出手腕:“就是喝了能集中注意力的那种药。”
谭泉示意他换左手,末了半分沉默半分疑惑:“......你身体很好啊。”
江楫舟也不绕弯子了:“阿姨我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是赵北棉的同学,你每周跟初希开的中药,我也想要一份。”
谭泉没明白但很震惊:“......啊?”
不过经常有家属来帮忙捡药的,谭泉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你开给你家谁,妈妈,还是姐姐,把脉的话需要本人来的......”
江楫舟没等她说完,信誓旦旦:“我啊。”
谭泉大脑有点宕机。
他想了想,大方道:“不过我确实还有个姐姐和妹妹,这样吧,给我来上三份,免得她们抢我的。”
“......你确定是要初希喝的那种中药?”谭泉用有点怀疑人生的眼神看向他,“那这个我给你开不了的哦。”
江楫舟发现这阿姨有点小气,一身医术却只愿意给自己女儿的好朋友用。
他身体往前凑近套近乎,笑嘻嘻地:“阿姨,我和赵北棉初希关系特别好,我们三个是班里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谭泉不明白他脑子在想什么,讪讪笑了笑:“好朋友也不能乱吃药的。”
她试着打探了一下他的口风:“你看见初希喝药了?”
江楫舟露出一副“别装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点点头:“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