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退,就看着眼前那双墨黑的靴履也跟着上前一步,朝她逼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淡淡的风尘气息,干燥的草木枯涩味。
他应是从军营来的,路途远,大抵骑了一路的马。
“楹楹。”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生气的意思,沈晚楹没再退,也没有应声。
“怕我?”
沈晚楹缩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僵,小幅摇头:“没、没有。”
哥哥对她那么好,她不应该怕哥哥。
“那为何不敢抬头?”谢无凌问,她头上还戴着他送的发簪,却与别的男子坐在一起商议婚事。
“我……哥哥忙,想等事情定下来再告诉哥哥。”
沈晚楹咬着下唇,明明事先就是这样想好的,面对哥哥时,为何还是会觉得她做错了。
“那你早就知晓,谢二今日会上门商议亲事。”
沈晚楹:“……是。”
谢无凌深深吸了口气,最近谢二的各种反常也能解释了。
今日军营集会,他一定会去,便不会注意谢二的动向。若不是上次他派去盯着谢二的暗卫来报,说谢二带着夫人去了侯府,他也不会这么快赶回来。
“让你别跟我说,也是谢二的主意?”
沈晚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解释了一句:“二哥是怕打扰你,他说等确定后,再告诉哥哥。”
谢无凌嘴角扯了一下,想必谢二更想把她娶进府,再带着她,到他跟前来罢。
“楹楹就这样答应了与他的婚事。”
沈晚楹没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替她高兴的意思,声音低了下来:“嫁给二哥,哥哥觉得不好么?这样我便能一直住在将军府,能日日见到哥哥与祖母。”
她语气认真,谢无凌只觉心口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谢二,明明瞧不出她对谢二有多喜欢,她却这样说了出来,
他顿感涩然:“只是因为这样?”
沈晚楹仔细想了想:“还有二哥温柔,对我也挺好。”
谢无凌忍不住问:“我对楹楹不好么?”
沈晚楹歪了下头,似是不知他怎么说上了这个。
“哥哥对我当然好呀。”
谢无凌:“……”
那能考虑谢二,为何不能看看他。
“若将军府里只有谢书昀,没有我,可还想嫁给他?”
他又问道,盯着她的眸子,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沈晚楹没怎么思索就摇了摇头:“没有哥哥,那我为何要去。”
谢无凌皱着的眉心一下舒展了。原来是这样。
他在楹楹心中,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乖。”
沈晚楹只是实话实说,见他露出笑容,紧绷的情绪也终于缓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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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入夜。
浴房内水汽氤氲,一扇四折山水屏风隔开外间。
沈晚楹阖眸靠在桶沿,随着热水漫过肩头,整个人都慢慢放松下来,白日的倦意也一点点消散。
兰心在身后替她理着湿发,动作轻缓,想起近来的事,声音低低道:“小姐,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沈晚楹没有睁眼,兰心跟她多年,倒是少见她这样。
“你说。”
她手里的篦子停住,小心道:“小姐是因为谢将军,才想嫁给谢二公子吗?”
沈晚楹:“嗯。”
白日哥哥也问过类似的,他若不在将军府,她或许不会这么快答应二哥。
兰心略带疑惑道:“那既然如此,小姐为何要嫁给二公子,直接嫁给谢将军,不是更好吗?”
沈晚楹靠在水里的身子僵了一下,睁开双眸,眼前水汽厚重,她哽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说道:“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不行,”兰心理所当然道,“小姐虽唤谢将军一声哥哥,可小姐与谢将军又非血亲,怎么不能嫁给谢将军。兰心看在眼中,谢将军对小姐才是最好的。”
热腾腾的白雾扑在脸上,沈晚楹脸颊发烫,心里被她一番话搅得发乱。
“他一直将我当妹妹对待,如何能嫁,不要乱说……”
兰心梳了梳她的乌发,小声嘀咕:“奴婢没有乱说。”
明眼人都能瞧出谢将军对她家小姐有多好,谢将军多年不曾娶妻,难说是不是在等小姐,可小姐看上去一点心思也没有,如今还要嫁给谢将军的亲兄弟。
今日在正厅,谢将军来时那模样,可不像是欢喜的,但竟也不曾反驳这桩婚事。
“奴婢希望小姐能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沈晚楹想了想:“二哥挺好的。”
兰心顺嘴说道:“好也不见得是喜欢,之前二爷也说过赵公子好,可是小姐也没想过嫁他。”
沈晚楹默然:“如今亲事已定,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
兰心默默叹气:“是,小姐。”
水汽渐散,窗棂上氤氲的暖意被夜风一寸寸带走。
沈晚楹换好中衣,坐在妆台前,兰心替她绞干发尾,没再说话。
铜镜里映出温润又模糊的面容,宛如一幅墨画,她想象不出来成亲的模样,好像很遥远,触及不到。
可她定亲了,成亲只是早晚的事。
这晚沈晚楹睡得不太好,做了许多凌乱的梦。
梦见她站在将军府门前,手中捧着一捧桂花,金灿灿的。谢书昀站在台阶上朝她笑,她正要走过去,身后却有人将她拉住。她回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是哥哥。
她想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阶上的谢书昀也不笑了,朝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来。
梦里天色很是昏暗,她想走,发现也动不了。
恍然间她醒了过来。
熟悉的床帐让她安心了些,窗外天光已显。
沈晚楹躺着没动,心口跳得有些快,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兰心端水进来时说她脸色不太好,沈晚楹对着铜镜瞧了瞧,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拿起帕子浸湿,按了按眼角。
早膳用过不久,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沈晚楹起身朝外面走去,小厮推开门,果真是谢无凌。
“哥哥来了。”她迎了上去,脚步雀跃,走到近前发现好像不太对劲。
他的下颌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像是被锐物划过,血珠已经凝了,此刻一看格外显眼。
“哥哥你的脸怎么了?”
沈晚楹心疼道,伸手想仔细查看,他却偏了下头,随意摸了一把,把血珠擦去。
“小事,我进宫一趟,去求赐婚的旨意。”
沈晚楹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赐、赐什么婚?哥哥要娶谁?”
谢无凌低眸看她,解释道:“不是我娶,是母亲让我进宫,替你和谢二求一道赐婚圣旨。”
“为何要圣旨?”沈晚楹下意识问。
谢无凌平淡道:“有圣上赐婚,体面些,她也放心。”
沈晚楹落回手,听到这话,却并没有感觉多开心,圣旨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尚未处理的血痕,心里翻涌,想起谢夫人神智恍惚的那些传闻,前日谢夫人端庄地坐在侯府正厅里,明明瞧不出什么。
“哥哥脸上……是谢夫人伤的吗?”
她脸上的疼惜大过一切,比起赐婚一事,她好像更在乎他的伤口。
谢无凌抬手,指腹抚开她蹙着的眉心。沈晚楹被他一碰,整个人僵了一下,但也并未多想。
“茶盏碎了,不小心溅的。”
他的手还没有收回去,沈晚楹没有蹙眉,只是心中忍不住思忖。
什么样的茶盏碎起来能溅什么高,还能划出一条这么长的口子。
她最后没问,拉着他进屋,让他好好坐着。
沈晚楹从柜中翻出小瓷瓶,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浸过温水拧干,又走了回来,抬手替他处理伤口。
谢无凌试图躲过:“不疼,很快就好了。”
沈晚楹没听他的话,伸手按住他肩膀,拿着温帕子轻轻按在他下颌那道血痕的边缘,语气与动作一样轻柔:”哥哥乖乖的别动。”
谢无凌没再挣扎。
手帕贴上去时,沈晚楹察觉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她下手的动作更轻了。
那道血痕有些长,但好在并不深,沈晚楹凑近细细看过,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碎瓷片在里面。”
她把血渍擦净,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然后微微凑近了一些,对着那道伤口呼了呼。
“不疼不疼。”
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哄小孩子。谢无凌闻到了淡淡的馨香,他抬眸看向她专注的脸庞,她凑得近,近到可以数清她低垂的睫毛,末端往上翘着,仿若一把小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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