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沈晚楹的手僵在半空,指节还蜷着,保持着方才推开他的姿势,湿透的步料贴在他胸膛上,药渍蔓延开来,狼狈极了。
她的心狠狠缩了一下。
哥哥一定生气了,一定觉得她不可理喻,一定不喜欢她了。
沈晚楹喉间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明明是她打翻药碗,明明是她先闹的脾气,可就是觉得好委屈,心里又酸又胀,透不过气来。
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止都止不住。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却又压抑着,双手垂在身侧,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谢无凌见到她哭的模样,冷硬的神情也一下松动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想替她拭泪,想把她搂进怀里,想哄她。
但点头看见自己满身药渍,衣袍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的苦气。
她不喜欢的。
第53章
沉默须臾,抬起来的手又放下。
“我去换身衣裳。”
他说得很快,话音刚落就转身往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逃也似的。
门被他拉开又合上,砰的一声响。
沈晚楹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疾步离开的背影,心间酸胀满溢,哥哥果然是厌了她,没有安慰,没有揉她的发顶,没有擦她的眼泪。
终于觉得她太烦了,终于失望了么。
沈晚楹蹲下身去,越想越难过,把脸埋进膝盖里,呜咽地哭了起来,哭声细碎发颤。
“夫人……”兰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晚楹没有抬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顾不上满地碎片和药渍,兰心跪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抚着。
“夫人别哭了……将军他就是担心夫人。”
沈晚楹闷头哭喘了几口气:“他生气了,还走了。”
“将军说他去换身衣裳,肯定待会儿就回来了。”
眼泪打湿衣袖,低低的声音传过来:“……我不信。”
兰心低声安慰,没一会儿,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抬头看去,果是将军来了,她起身离开,将门也带上。
沈晚楹不知他来了,仍旧埋首,哭得很伤心,不停抽泣。
谢无凌心里也不好受,地上满是药渍与碎瓷片,想抱她起来,又有些不敢伸手。
方才他靠近,楹楹明显后退,是不是怕他。
“楹楹。”他轻唤。
沈晚楹一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就颤了颤,才知晓他来了。
明明已经缩得只有一团,她还将自己抱得紧了紧,声音很低很低说了几个字,若不是谢无凌耳力好,就要听不出来。
她说的是,不要他。
不要他……
楹楹说不要他。
为何不要他。
不可以不要他。
“楹楹……”他语气极尽软和,周身气场一下变了,“是我不好,是哥哥的错,不要怕我。”
哪知他这话没有安慰到人,反而让她的哭声更密了一些,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楹楹,我抱你起来好不好,看看我。”
谢无凌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便伸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沈晚楹闷头哭了半晌,面上通红,骤然被他抱起,紧蹙着眉似怨似嗔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那双眸子被泪水浸透,长睫润湿,看似凶狠的眼神也没什么力度。
谢无凌抱着她走到榻前,却没放下,他自己侧身坐了下来,沈晚楹落在他腿上,被迫窝在他怀里,两条腿悬在榻边,脚尖堪堪够着地面。
她怔住,温热宽大的掌心还贴在她腰侧,隔着一层薄衫传来干燥的暖意,她想挣开,可腰间那只手一扣住,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沈晚楹梗着脖子仰起脸看他,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哑声:“放我下来。”
谢无凌没听,柔声哄着:“都是我不好,楹楹可否原谅我。”
她的眼泪止住了,只是眸中仍是湿润,没有回他的话,像是不知要说什么。
谢无凌察觉她有软化的迹象,温柔地抱在怀里,又哄了好一会儿。
只是说得多了,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话,沈晚楹都快背下来了,哭意未散,她哽了一下,才道:“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谢无凌默了默,最初知道她没喝药,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做那些都是为了骗他,是有些生气。
不过看着她后退的模样,气也就散了,怪他没有看好。
“不生气,楹楹生病了,我应该好好哄着,不应让你害怕。”
他一说,沈晚楹回忆起来,喉头又哽了哽:“哥哥方才好凶,从来没有这么凶过。”
他方才没有笑,没想到在她眼里,是那么凶,谢无凌没有辩解,只道:“以后不会了。”
沈晚楹闷闷“嗯”了一声,低声说:“……我也有错,我不该那样说,让你不要管我,是我的气话,哥哥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这话有些羞,额头贴上他的胸膛,埋首只一双哭得发红的耳朵露在外面。谢无凌心被软化了,忍住没有去碰,只是将她抱紧了一点。
“我知道,没有放在心上,也不会不管楹楹。”
沈晚楹在他胸前蹭了蹭,未尽的泪水都蹭在了他刚换的衣衫上。
哭累了,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还坐在他腿上。
沈晚楹收回环在他脖颈上的手,不好意思道:“我要下去。”
谢无凌揽着她的腰没松,说:“答应我乖乖喝药,我就放你下去。”
沈晚楹沉默了,谢无凌观察着她的神色,没急着说话。
臀下能明显感受到他结实有力的大腿,沈晚楹坐得不安,想了想,缓缓点了头。
是她有错在先,是她理亏,哥哥还哄着她,她不该总是使小性子。
“不过,若是好多了,我便不吃药了,好不好。”
她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谢无凌很想答应,但理智还是占据上风,道:“府医说可以不吃,那才可以。”
沈晚楹瘪了瘪嘴,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不过还是悻悻答应。
后面几日,每顿药都是谢无凌亲自守着,看着她喝下才作罢,喝药前总是要哄好一会儿,就差没将她抱在怀里,喂给她喝,像她年幼时那样。
转眼上元节至,沈晚楹风寒未好全,还有些咳嗽,不过几日未出门,她想出去逛逛。
午后,没要谢无凌催,她便自己端起药碗喝尽,一时苦得她塞了两颗蜜饯才压下。
她把空空的药碗放在谢无凌面前,眨着明亮的眸子示意他看,邀功一般。
“楹楹乖。”他夸道。
沈晚楹笑了笑,挪了挪位置,坐得离他更近了些,拂上他的手臂,软软地叫了一声“哥哥”。
谢无凌从药碗上移开视线,落在她纤长嫩白的手指上,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今日是上元节,我可不可以出去逛逛。”沈晚楹软着嗓音道。
谢无凌不近人情拒绝:“你尚在咳嗽,见风会加重。”
听到这回答,沈晚楹并不意外,她没放弃,摇了摇他的手臂,继续撒娇道:“哥哥,你最好了,哥哥跟我一起出去,哥哥肯定会将我照顾好的,好不好,哥哥。”
她尾调拉长着,一口一个哥哥,都快让人听不见别的内容。
谢无凌看了她一眼,只问:“我一起去?”
沈晚楹猛地点点头:“当然啦,哥哥陪我去嘛好不好,我好久没出门,头上都快长草了。”
她皱着眉头,摸了摸发顶,像是真的长草了一般。
“哥哥最好了,答应楹楹好不好。”
她两只手都挂在谢无凌衣袖上,来回晃悠,大有他不答应就不罢休的势头。
谢无凌无奈答应:“好。”
沈晚楹一下松开他的衣袖,转而抱住他,雀跃道:“哥哥最好了。”
谢无凌轻咳一声,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了勾,被她抱了一会儿,开口道:“不过,要跟紧我,不能乱跑。”
沈晚楹当然满口答应。
当即,她派人去了一趟宋府,问宋清雪今晚打算,送信的人很快回来,说她也去。
傍晚,在谢无凌的注视下,沈晚楹又喝了一碗药,随后才出门。
马车上,狐毛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想掀窗看,都被谢无凌制止。
“有风,等会下去再看。”
“好吧。”沈晚楹收手,默默腹诽,哥哥管得好多,感觉比以前二叔管得还多。
马车停在了永定河边,长街人多,前方马车也驶不进去。
谢无凌搀扶她下来,外面稍稍冷些,沈晚楹一落地,嗓子发痒,便咳了两声,抬眼看见哥哥皱起的眉头,又赶紧忍住,语气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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