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激动得难以自抑,一句话没说就唰唰唰地翻起账本,凭借记忆翻到大致位置,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终于见到此事起源之因。
一大堆招待所用食材暂且掠过,徐北枝直接跳到末尾,招手让江映川看:“这两个小人是青屿宗主和慕柏吗?”
其实画得十分简单,但下笔之人颇具灵气,草草几笔把人的神态勾勒得活灵活现。
男子持重,女子活泼。
江映川一看,眼里先是闪过错愕之色,而后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是,这配剑,是师尊的,我能认出来。只不过……我没见过那么久之前的师尊。”
他很意外,因为自记事起,青屿便是宗主,永远不苟言笑,永远强势高大,所以在猛地一见曾经的师尊时,倒是有些不敢认。
徐北枝也被这反差惊住了,但现下不是分说此事的时候,她很快看到再底下的符咒,讶声道:“符是二十年前给的?”
突然,他们一筹莫展的问题有了答案。
孟方为何愿意接受死对头河神的符?
因为此符是由二十年前的慕柏所赠。
“河神和慕柏虽为一人,但孟方二十年前结识的慕柏是救芦花村于水火之中的侠士,十余年来反对的河神是蛊惑村民的‘奸佞’。他当然不会保留河神的东西,但慕柏的他难道也会弃之敝履吗?”徐北枝道。
“所以,没准除了我们,孟方和师尊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河神就是慕柏。”
江映川一挥手,带“慕”字的土块就往孟、青的圈中移,连带着两条令整个局势复杂起来的线也跟着动弹,最后消失。
慕柏原本的位置被换作“河神”。
人心易变,他们不是早就猜过了吗?
江映川发出一声嗤笑,眼眸浮着浅浅的玩味:“昨夜,分明我们对慕柏已生出疑心,奈何今日符一出,他一句‘守护天下苍生’,轻而易举就混淆了视线,让我们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去思量孟方为何会有慕氏的符,把他摘到了一个好坏参半的位置。再加上符是从阿听那得知的,他的话一牵,我们根本就想不到二十年前去。
他神色不明:“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徐北枝突道:“等等,慕柏早就知道我们怀疑他了,如果他自个儿问心无愧,早应该向我们解释啊!可他非但没有,还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肯定知道我们不会信,但那又怎样,只要让我们晕头转向的,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徐北枝嘴皮子上下翻得飞快,顿觉今夜做的都是无用功。
分明反推一下就知道的结果,愣是在簌簌寒风中死了无数脑细胞才艰难得出,顿觉头更疼了。
“我怎么觉得,他就是在逗我们玩啊!江映川,你这师丈真是给了好大一个见面礼。”她哀怨道。
江映川眉心一跳:“别,我可受不起这个‘师丈’。”
这般一波好多折后,江映川对他的印象终于回到原点,简直想当下便冲入河问个明白。
建木枝到底是做何用?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帮助村民用心何在?
……
但他不能。
“我当初供了一滴血在建木枝上,现下是第二日。”
江映川翻掌,手心上方有一滴血的虚影,影影绰绰。
“由于这一微弱的联系,我能感受到枝条在生长,他说的不错。倘若建木枝有异动,我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徐北枝:“你打算将计就计?先不收回?”
“他开了这么个头,我不把他耍得团团转,怎么对得起河神的良苦用心呢?”江映川把脸上的笑一收,严肃道,“我摸过他的实力,很强,绝对不是他口中说的那样。以我二人之力,恐怕难敌,还不能撕破脸皮。而且……”
他有些迟疑道:“他在用建木枝酝酿什么事,就算我不是最后一个,也会是其他人。我能说收回就收回,但其他人不一定。”
徐北枝知道,这种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以慕柏可监视全村的能力来说,踏错一步,项上人头就有不保的风险,这谁敢赌?
她担心道:“你的血供于建木枝,真的不会有什么吗?”
江映川眨眨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夜幕沉沉,江映川正要毁尸灭迹,不料徐北枝一拦,独立于所有人外又画了个圆,把“徐、江、听”包含了进去,最后用眼睛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对江映川做出“请”的动作。
一阵灵气卷过,地上恢复如初,四周结界散开。
慕柏会知道他们来过这里,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不会知道具体内容,以及他们现在走到了哪里。
现在是公平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对不起 你们是好人
又是一天亮, 什么都没变。
徐北枝和江映川照常去练剑,回来吃上阿听做的香喷喷的饭, 帮忙打理家务,而后,江映川带着一副尊师重道的脸去河底寻慕柏,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二十年来发生的事。
慕柏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无可挑剔地和他扮演一对和蔼的长辈和好奇的晚辈,饶有兴味地捡了些细枝末节的废话来说。
江映川听他东拉西扯, 一到关键时刻就顾左右而言他,心底别提有多郁闷,但再不耐烦也只能端着个笑听,暗暗发誓要提升修为。
和苦不堪言的江映川相比, 徐北枝就显得悠闲多了。
她叼了根野草蹲在小树林里, 远远看到阿听来了,当即把嘴里的草吐了,抖了抖衣角上的灰,聚精会神地窥看。
只见阿听熟门熟路地把饭放在棚前,没见到人, 但也不慌, 不紧不慢地沿着原路返回了。
徐北枝没跟她走, 而是在原地警惕着每一棵可能的树, 可惜, 眼睛都快盯出花来了,想见的人也没出现。
只好回到风水宝地,边打坐边瞅人。
日落月升,傍晚,两人带着如出一辙的被磋磨后的惫态, 毫无所获地回家,当然,也并非是完全……
江映川提出两条鲜蹦活跳的鱼,生无可恋地拿给阿听:“喏,今日的。”
按说两天都吃鱼,不腻也没新鲜感了,但阿听掌厨人丝毫不烦,手脚麻利地把开膛破肚后的鱼放锅里蒸了,一夜心情都很好,只独自等在屋内时,看见屋檐下争相端菜的两个人,眼里流露出了短暂的不舍。
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
夜缓缓寂下,皎洁四散的月光渐消,不大的屋中,唯有窗还余一小束微光。
满室静谧,一丝极小的声音忽而响起,一人将虚掩的木门推开一条细缝,而后屏气敛息,轻手轻脚地朝墙旁靠去,待到了床脚才停下脚步。
“咚咚咚——”
那人在明暗交界处站定,胸腔震得厉害,耳旁只余飞快的心跳声,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扯一扯的。在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她看见自己没在夜色当中的手缓缓向前方靠去……
这时,右方床上突然传来一个翻身声,声势浩大,如有千军万马踏蹄,强势地穿过耳膜。
屋内的贼人骤然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月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把那双微微凹陷的眼中的惶恐照得分明。
竟是阿听!
阿听的手僵直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地去看床上人的动静,只听到拱起的被窝中传出一声无意识的嘟囔,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屋内依旧落针可闻,床上人似乎只是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
想明白后,阿听深深吸了一气,但并不太敢一下呼出去,在断断续续的呼气中,她速战速决地将桌上的东西拿走,猫着腰出去了。
……
次日,阿听一反常态,在床上赖到很晚才慢腾腾地起身,到了门前,也不一下推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外间果真空无一人,心中先是空了一瞬,但很快被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实在感所取代。
她并没有先急着去煮粥,而是在堂屋中的桌上看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后,又犹豫片刻,去了徐北枝和江映川借住的屋外,想推开紧闭的门,但手刚抬起,又仿佛被定住了般,不能再往前一寸。
心中踌躇几番,阿听终于决定把门打开,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阿听,你在找什么?”
徐北枝鬓角的汗还未干透,一副刚抛完头颅洒完热血的模样,神采飞扬道:“要不要我们帮你找?”
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年,模样是江映川的样子,但姿态完全不同,眼中总含的笑意没了,睨过来的眼神高傲冷淡,好像早已洞悉到了什么。
阿听心肝一颤:完了,他们肯定知道了。
一句话都还没说的江映川看见阿听霎时惨白的脸,暗自纳闷:他今日不过是多练了一个钟头,脸色有这么难看吗?阿听怎么像见了阎王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