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正名,阿听强装镇定的问话已先至:“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徐北枝瞪大眼睛:“你要赶我们走?是嫌我们吃的太多了吗?江映川,还不快负荆请罪。”
她抬手放在江映川的肩膀上,把人往下按,语气可怜道:“好阿听,拜托别赶我们走。除此之外,你有什么差事都可以差使我们去做,无怨无悔的那种!”
江映川一脸难以置信,丰富的面部表情写出几个大字:“说的你好像没吃一样!快放开我!”
徐北枝今早练剑时被狠狠批了好多句,手肘被木剑打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怎么甘心轻易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手看似搭在他肩膀上,实则在暗暗施力,脸上笑眯眯:“吃的没你多。”
活脱脱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神貌。
江映川失了先机,弓着腰本来就不好发力,更别提徐北枝的手劲以一日千里的速度飞快增长,一时竟挣脱不开,愤恨地看了眼她,而后不失风度地对阿听一笑。
“是,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什么都能做。”
阿听已经被砸得晕头转向,无暇顾忌他们的暗潮涌动,木然开:“不是,满打满算,你们已经进村里三天多了,不是该走了吗?”
徐北枝:“算术不错。”
她手举得有点酸了,悄悄往旁边活动了一分。
趁这松懈时刻,江映川立马从魔爪脱离,义正言辞道:“行了,别逗她了。”
而后转向阿听,中指敲了敲自己脑瓜:“哎呀人老不中用,我有点忘了,当时怎么说来着?”
阿听同情地望了他一眼:“我当时说,可以带你们进来,但三日过后就要走,不能超过四天!你们也不能在村里为非作歹,还发了誓的,不能违背的,会天打雷劈的!”
她越说越急,徐北枝轻柔地摸了下她的头:“阿听这么担心啊,我心甚慰。”
江映川:“有这么个妹妹,天打雷劈也值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贫嘴!
阿听瞬间非常想念喋喋不休的桂婶和王爷爷,他们的话虽不中听,但不会这样浪到没边,简直,简直为老不尊!
阿听肉眼可见地急成了个上蹿下跳的小虾,一下踮脚拽过徐北枝的手,风风火火地就往门外走。
徐北枝:“哎呦阿听你慢点,手手手快脱臼了,怎么,你就想这么着把我们带出去啊,那不还有个人吗?”
江映川在原地无辜地眨眨眼,没动。
阿听目光在两人中间逡巡一圈:“你出去了,他自然会跟着走。”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整得我像个跟屁虫似的,”江映川两三步跨过来,温热的手掌一裹就把阿听和徐北枝的手分开了。
“我帮你回忆回忆,当时发的誓是‘我保证,进入芦花村后不会有任何不轨举动,否则天打雷劈’。难道我们做了什么不轨的举动吗?没有吧,还是在梦里做的?天雷他这老人家这么神通广大啊,梦里的事也能拿来惩戒。”
一听到“梦”,徐北枝便想起江映川独自坐在血中那个场景,心虚地想:还真不一定没有……
阿听懵了。
她当时没注意,现下再听一遍还有什么不明白,怒气冲冲:“居然在这上面钻了空子!”
同时心中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江映川:“唉,谁让我们老了呢?前一句说的话下一刻就忘了,可不是故意的。”
阿听毕竟不是普通人家长出来的小孩,明晰二人没有生命危险后,迅速冷静下来,与此同时,那块本已落下的石头在崖边摇摇欲坠,她想到东窗事发的可能,红透了的脸像被一盆凉水浇透,血色尽失。
她不自主往后退了一小步。
江映川轻声叹了气,隔空把阿听藏在柜中最深处的那沓东西取来:“你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不好吗?”
他掌心托着的,是两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正是两人初来时穿的那两套。
换上阿听给的布衣后,这衣服便被束之高阁了,字面上的。
阿听在,也不能放入乾坤袋里。
昨夜阿听来时,她自以为无人知晓,但江映川耳朵多灵,村里还有个在暗处的慕柏,哪敢睡熟,枕戈待旦时,早把阿听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阿听见此,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但并不是因为江映川展现的法术。
她昨夜见到了,屋中有两张床,只有修士才可凭空化物。
她只是觉着偷拿东西这件事很羞愧,更不用说还被人当面戳穿,难堪指数迅速攀升到顶点。
即使心中再多念头,阿听也只是梗着脖子对峙,咬紧嘴唇,不肯让自己露出一丝弱态,一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不认错”的脸面。
江映川完全没有责备之意,把此事揭开单纯是想让她有什么需要就说,没预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哭闹撒娇更是一点也沾不上边。
他想去安抚阿听,然而甫一靠近,阿听就像团炸毛的猫一样往后连退好几步,色厉内荏地盯着他。
江映川攥着衣服,一时进退维谷,心中茫然。
这小孩和小柔一点也不一样。
小柔是受尽师门上下宠爱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有大把的人来哄,连不情愿的人都能拉来充数。
但阿听只有一个在外人眼中刁钻古怪的爷爷,住在偏乡僻壤,邻居全是面热心冷的人,还时不时受同龄人欺负。
她的袖是坏的,屋顶是漏风的,人是不得不学着早熟的。
可她能怪谁呢?
徐北枝忽然觉着很难过。
她也试探性地往前走,阿听一视同仁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了墙边,再无可退,对徐北枝露出了和初见时一般无二的眼神,陌生又戒备。
徐北枝熟视无睹,像前两天拉她出去玩那样,姿态自然地拢住她的双臂。
这时,她才发现阿听在紧张地颤抖。
“对不起。”
“什么?”
阿听想了很多种责备和失望的话,但唯独这句话没在考虑范围内,大脑一下宕机了,愣愣道:“什么?”
“这三日多,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这么好,我们竟然都没发现你喜欢这套衣服,实在太粗心了,眼睛长出来就是个摆设。对不起,阿听,是我们做得不好。”
徐北枝蹲下,和阿听平视,那双长出来摆设用的眼睛全是真挚的自我谴责。
“不是。你们补了衣裳修了屋顶给了我芦花,每日都去河里抓鱼,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鱼,还整天帮我做活,去山上砍柴,去地里帮忙,不是的。”
阿听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你们是好人。”
“那阿听,你愿意原谅我们这两个,做得不够好的好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暗潮 要早点来接
阿听的泪毫无预兆流了下来。
她语无伦次地说:“我, 我拿衣服只是想给爷爷,他年纪大了, 不能受寒,生了病会很难受。第一天,我看见你们的时候就想好了,后面答应你们也是因为这个,是我……我才不是那个好人,做饭什么的才不是我人好, 只是因为要拿衣服,所以才这样子的,因为心里会好受一点。”
徐北枝用指腹为她拭泪,把小声抽噎的阿听拥入怀中, 轻轻地拍肩:“哭吧, 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不远处,脑子掉线的江映川见到这一幕,心头涌上一丝不可言说的滋味,只觉自己被阿听所感染, 竟也有想掉泪的冲动。
江映川的泪花只闪现一瞬便被强行压下, 不然怎么办?他再一哭, 徐北枝一个人一张嘴两只手, 哄得过来吗?
他自认为善解人意地走过去, 却忘了自己有个致命的毛病——脸太容易红了。
也不知道是皮肤薄还是怎么,他但凡起了这分心思,不管主观想法如何,眼眶周围的绯红总之是一瞬消不下去。配上那张踟蹰着不知对阿听说什么的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当然, 是徐北枝眼里的。
“怎么,你也要哭啊?别存着等过年了,快一起来。”
徐北枝把空的那只手伸出,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都不白来啊都不白来”。
江映川顿时满头黑线,胸腔中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荡然无存,跳起来道:“开什么玩笑,我长这么大就没哭过!”
“呃……正常生理情况下,婴儿出生时都应该哭一声打开——”
一句“肺”还没说完,徐北枝见到江映川越来越黑的脸,从善如流地改口:“当然,像你这么天赋异禀卓尔不群的人出生时必定是日月合壁紫气东来,也能跳过这一步骤。”
“是吗,”江映川皮笑肉不笑,“还真是为难你了,专门追溯时光看我出生时候的景象。”
“噗嗤——”
阿听被逗笑,鼻尖挂着颗要落不落的泪珠,嘴角带着点上扬的弧度,但依旧不太敢看江映川,手无意识地抓着徐北枝的衣裳,声音弱弱地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