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我一个整日跟丹炉过日子的人,为了替你打听消息,可是心口不一地接下了这一个月,别提多憋屈了,你怎么还抽身而退上了?哎,小屿,要不我那一个月你替了呗?”
青屿摇头:“仙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这样,不全然是因为映川。”
她伸出手,手腕在昏暗的黑夜中透明似的,皮下的脉管跳得极快,一跃一跃的,大有越俎代庖接触空气之意。
陈皮都多余摸脉,扫一眼便知:“又严重了?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当初若不是你发现异象,又在引图的时候出了大力,哪来的什么神剑供他们抢?我看当初你就不该揽下来,过几个月大家一起死了得了!”
青屿将袖口拉下,这么半会,她露出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点了。
“平日我得压着,所以外人看不出来。仙长,我自身难保,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届时还请你帮衬凌云宗上下一二,放心,不会太多,清霜是个好苗子。”
“慕清霜我见过,行事冷静有分寸,修炼也精益求精,但小屿,她爹是慕定光,你就这么放心把凌云宗交给她?慕家背后除了符咒,还有世家,如若再添上个剑宗,强上加强,那还得了?”陈皮不无疑虑。
青屿摇头:“她和她爹不一样,仙长担忧的情况不会发生。只是我这样做,实在对不住清霜。”
陈皮还是觉得不妥。
人的心性转瞬既变,多少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刚想开口,见到青屿的脸色,又顿住了。
除了慕清霜,凌云宗小的小伤的伤,又还有谁能托付?
陈皮虽然靠一些小玩意儿维持着容貌,但脑子没糊涂掉,她充其量就是个半截身子要埋土的老太婆,又看顾得了几年?
陈皮拍了拍青屿的肩:“还操心别人呢,你少作点损害身体的死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言罢,陈皮就摩拳擦掌,重新进了院子。
夜深,风被冷气冻得不敢放肆,安静地从青屿身旁踱过,她回到居处时,慕清霜已等了好一会儿了。
“师尊。”慕清霜站起身。
“怎么不进屋?”
凌云宗大堂装修得挺好,建筑一摞一摞的,但山顶却寒酸成了另一幅模样。无论是谁,在山顶的院子都是一圈篱笆围了几间厢房,里处虽不至于破砖烂瓦,但和刘名的富贵乡自然是相去甚远。
“我待不久,就不进屋了。”
慕清霜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刚下过雪,桌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她垂着眸,目光落在冰上青屿的倒影上。
“师尊,小师弟到底是怎么回事?鳐兰地时,我们一直在一起,他没有那个神通绕过我们去干所谓的邪事。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已经抓到了散布谣言的人。”
“怪不得现在才来问我。”
青屿早有预料似的,脸色变也不变,一阵掌风打去,石桌和石凳上的冰都蒸到了虚空中,而后,她也坐下了。
“是什么人?”
慕清霜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才难以启齿地说:“阵修、体修……还有修盟的人。”
“你如何处置的?”
“我将带头的人带了回来,关入了凌云山仙牢中,等候发落,至于其他造谣的人,罚了一通,让他们立了血契,再不可胡言乱语。”
青屿道:“那你问过你爹了吗?”
慕清霜摇头:“尚未,我查明后就回了山,没有时间见他。”
是没有时间还是不想?青屿没点明。
她平铺直叙:“十五年前,我与其他四派掌门共同算出灭天之劫,所落时间正是今年。但天无绝人之路,后来,在文鳐鱼的指引下,我们共同练出五识图,只要将五识集齐,铸出神剑,便可成功抵抗灭天之劫。”
桌上的镜子没了,慕清霜只得抬起头,看向青屿。
“灭天之劫?为何我从未听过?这么说,小师弟下山就是为此?”慕清霜惊愕道。
“不错。为防恐慌,这么多年来,这个消息就被瞒下了。但映川不同,他是五识图钦点的人,也是祭品之一。”
讲到此处,青屿的脸上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破裂,她闭了闭眼,继续道:“但映川也是去年下山时才知道灭天之劫的,我让他下山,找识珠,再带回来。 ”
“他很争气,短短几月就找到了四颗。最后一颗指向凌云山,是因为我和慕盟主等人以神树为引,设下了阵法。一旦映川触到神树,阵法便会启动——”
“所以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吗?”
这是有生以来,慕清霜第一次打断青屿。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邪路,只是要他的识珠,对吗?”
他满心欣喜地回家,但还没走进家门口,就被铺天盖地的罗网给网住了,从此再也回不了家。
同路之人也失了踪迹,生死未卜。
慕清霜心中生出无边的苍凉,但要开口,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慕家人出生时,第一件事不是亲亲抱抱,而是由长辈打入“天下第一,咒法第二”的水咒,这种咒术无益无害,只是慕家世世代代对新出生的后代的期望,就连后来流浪的孩子收入慕家时,都会被打入这么个水咒。
她慕清霜虽然半道学剑违抗了一半祖训,但在慕家和凌云山的双重教导下,可谓是把另一半镌在了脑门上,成日修行练剑丝毫不敢懈怠,除妖降魔二话不说,干出了双倍的天下第一,自认算得上不负祖训了。
但到了此刻,慕清霜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如果她真的做到了,听到真相后,心里就不该如此五味杂陈了。
慕清霜起身:“弟子知道了,先行告退。”
两步之后,她忽然问:“不能放小师弟离开吗?他在这里不太开心。”
青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霜,你要知道,他只有留在凌云山才安全。”
多实的话啊,慕清霜甚至都不用细想,就知道青屿未言出口的威胁是什么。
慕清霜走出一段距离后,一只叼着锦囊的信鸟才顺从地在她的肩膀停下。
“清霜,安否?慎勿过劳。徐师妹找到了吗?谣言之事如何了?近日我已跑遍大小神医,收获颇丰,已全部放于此囊中。待再搜寻几日,我便回山中与你一道鉴药。”
是刘名的信,此处还是正经的口吻,但下一句就爆发本性了。
慕清霜一眼扫去,顿觉眼睛花了不少。
“药不嫌多,但乾坤袋容量有限,都快被挤爆了,我差点当街变成散药童子,险之又险!于是我又在路上买了一个,掏钱时觉着自己像案板上的猪!痛哉!江映川现在欠我两个乾坤袋了,也不知何年何月能还得上,愁啊!算了,他要能好,再送他一个也无妨。劳烦清霜,替我转告给那小子,这么宰我的机会可不多。”
慕清霜不由弯了弯嘴角,但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又黯淡下去,凭空写了句话:“不必再寻锁链解法。”
信鸟正要嘶鸣,被她眼风一扫,张到一半的喙顿时闭得密不透风,扑腾扑腾翅膀朝修盟的方向飞了。
锁链是慕定光所设,必定存于慕家。慕清霜离开时,吩咐了信得过的手下暗地找寻,但现在看来,已是没有必要了。
慕清霜脚步一转,朝静院走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静院,跟“静”字已是半点沾不上边了。
半刻前,连绵的绿林中,一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乞丐好汉在山坡上发足狂奔。
那人行进速度极快,几乎和风并驾齐驱,不足一会就窜了十里路,而他虽然形迹癫狂,但一双眼睛清明得很,死死盯着前方,像极了一匹饿狼。
而他盯的东西……确实也是吃的。
归元宗的法宝——金光罩,里面居然放着满当当的粥!还加了香料,被风一送,香味飘得就更远了!
徐北枝背着金光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一刻也不敢停。
上山的路崎岖非常,得亏她提前探过路,不然还真受不住,反观身后之人,脸上具是被树枝尖刺划出的伤痕,有的深可见骨,但却诡异地没有血流出。
正是走火入魔的元宿。
这几日,徐北枝偷偷溜到山顶,日日在静院外踩点,见到了陈皮和青屿出入,也大致摸清了她们何时会来,当然,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她曾经往里面丢了块石头,果不其然,石头光荣驾崩了。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使出这几日培养的杀手锏了。
徐北枝不必去找元宿,只需支个火,把金光罩放在上面,再丢下些吃食,就自然能钓来想找的人。
金光罩属于归元宗之物,宗宝级别的东西,被拿来煮东西,是个人都忍不了。
更何况元宿就是因此才被青屿激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况的,自然循着味就上来了。
这方法卓有成效,只一点不好。
归元宗的其他人也会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