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看来,也只是微微笑着与他对视,神情专注,世有万物,但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江映川。
像一个完美的标本,不会跑也不会生气,她一直在这里。
如此美丽。
如此具有诱惑性。
江映川放在云镯上的手颤了颤,他心里自嘲:
还好意思说识被夺后根本没影响,你怎么不敢当时听到就直接问徐北枝?你怎么宁愿自己想破脑袋也不肯问一句?你又为什么要戴上云镯后才敢问?
胆小鬼。
好大的脸皮让你这样想。
江映川动作轻柔地将徐北枝腕上的云镯摘下,灵光一闪,镯子即刻消亡,去阎王爷那儿登记去了。
“徐北枝。”他温声喊。
徐北枝好像如梦初醒,懵道:“刚才怎么了?”
“哦,你睡过去了,”江映川丝毫没有做了坏事的觉悟,反而恶人先告状,“我就说不要一直低头写信,脑子缺血了吧,这种时候都能睡过去。”
“……就写了这么一小会,怎么可能?!”
徐北枝作为一个成功渡过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颈椎在这么一年里就退化到了如此程度。
“事实如此。”江映川耸肩,将徐北枝横抱上了床,撑着头轻拍她的背,吹了个口哨:“睡吧。”
徐北枝可是一点也不客气,八爪鱼似的抱着他不撒手,弄得江映川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心浮气躁,在她耳边无奈:“你不是困了吗?”
“我只是刚才睡了,但是并不困呀。”徐北枝仍旧在怀疑人生。
两人紧紧抱着。
过了好久,徐北枝忽然出声。
“江映川。”
“嗯?”
徐北枝头埋着在他的胸前:“明天我生日,再陪我过个生日,好吗?”
江映川愣了好半晌。
徐北枝又仰起头,双手捧着江映川的脸,和他鼻尖挨着鼻尖:“好吗?江映川。”
江映川笑了,他亲亲徐北枝的眼皮:“明天的事今天才说,存心考验我呢。行,别管怎样,只要开了金口,保管让我们家北枝过个终生难忘的生辰。”
生辰过不过得了不知道,但终生难忘是跑不掉了。
江映川是去置办东西的时候被截住的。
他想好了,生辰嘛,长寿面肯定不能少,他自己做一份,再在镇上买一份,双重保障;得去张婶那儿买些花,再问问有没有烟花,剑穗子也该换一个了,不知道她喜欢的那些钗环还有没有?
彼时天色是正常的暗色,只是因时辰太早,江映川刚走到镇口,便见到一女子头重脚轻地走出,步履摇晃,活像吃醉了酒。
近了一看,竟是镇上有名的歌坊老板,嘴里咿咿呀呀的,哼着些不成调的曲子。
江映川诧道:“杨老板,你这也太敬业了,我是说过想学几个绾发的新样式,可这不天还没亮吗?这还亲自来镇口接我了,这番好意在前,我不学会简直天理难容。”
“哈,哈,”令人头皮发凉的笑声钻入耳朵,杨老板低着头,嘴里磨出几个字,“绾发好啊,绾发好……”
说时迟那时快,杨老板突然抬起头冲江映川发难,江映川受了青屿的灵力,一直又没松懈过,身上的灵力自发筑成了结界,把那偷袭的杨老板顿时击飞。
但是江映川还是惊住了。
杨老板姣好的五官被黑气啃噬得不成样子,唯有那双眼珠还保留着,东摇西摆地挂着,但最中处的光始终牢牢锁定江映川,不管不顾就要再扑上来。
江映川心底一紧,打出一道清心的符咒,将那被邪气入体的人困在一方天地。
这不对,这黑气不对劲!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检查其他地方,惊骇地发现镇中的人竟无一人幸免。
江映川大吃一惊。
这可是在凌云山脚下!
这黑气竟能悄无声息地干出这鸠占鹊巢的事来,绝非常物。
他迅速朝山上和家中分别发了信号,告知慕清霜此事,嘱咐徐北枝镇中有异,先设结界,而后朝那侵染全镇的黑气源头找去,但根本找不到,只因这黑气并非某人或某物,它是从地下生出的!
几乎是一瞬间,江映川就发觉此事非同许可。
这时,东方一声兽唳,大地忽然颤动,以江映川的修为都险些站不住,他直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层层厚土中爬出,蛇信子般舔上江映川的脚腕,一声低语传来,不断挣扎的江映川顿时变了脸色,僵着身体被黑气拖到了地下。
“又见面了,老熟人。”
“谁!”
徐北枝猛地睁眼,下意识地往旁滚,但却扑了个空。
“江映川?江映川?”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徐北枝眼皮突突的跳,牵动无形线,幸而无形线还在,她将身上藏的信往床板下一塞,匆匆拿了剑沿线追出去,恰好错过了江映川传来的口信。
幽静的夜色中,山岚飞速地咬着无形线前行,徐北枝虽然看不出周遭的场景,但莫名觉得这路线有些熟悉,直到撞到了一堵墙。
“我的老天啊……”
徐北枝抱着剑,抬头喃喃。
但现在老天也被挡住,无能为力了。
地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沙石滚得到处都是,纷纷对中间支出来的东西退避三舍,那东西有点像凭空升起的一座穿云山,但嵌在脊背上不断煽动的鳞片又昭示着这是个活物。
还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活物。
只被撞了一下,它当场就开始扭动身子,头上的泥土树木簌簌滑落,徐北枝左支右绌地躲避这场“兽为天灾”,冷不防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暴怒的窫窳在见到她的瞬间,那凶恶的兽脸竟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它张开嘴,喷出的口水到了人间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徐北枝一边闪,一边听它用兴奋的声音说话:“这么快就找来了,不愧是我的救命恩人。”
徐北枝蹙眉:“不要血口喷人好吗?”
“哈哈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呢,徐北枝啊,一年前的今天你许了五个愿,你还记得吗?”
徐北枝下意识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话未停,身体忽然冷极了似的发起抖来,手中的剑“咣当”一下落在地上。
一个练剑的,怎么能放下手中的剑呢?
但徐北枝居然没去捡,她整个人都像撞到鬼了一般,六神无主地傻在原地。
她哪里是什么快意江湖的剑客,她是一个刚考完试,准备放暑假,结果蛋糕还没吃完的倒霉大学生。
那天,她许了五个愿望。
“希望能回到高考前一天。”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柳家少爷赴京赶考的前一日。”
“希望能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我自然是信少城主的,这么多年来,若不是他,咱们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吗?他天资聪颖,又向来对老百姓平和,只是这事啊……”
“希望能有花不完的钱。”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这芦花村还真是个世外桃源。”
“可不是嘛。钱啊钱,没想到你也有不值分毫的一天。”
“希望能狂吃不胖。”
“识,那些都是稚子的识,未经世事沾染,最纯粹不过,同样,再生长的能力无穷无尽,施加在作物上,使其永葆鲜度,不枯不萎。”
“希望能谈到一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
“徐北枝,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
窫窳仍在道:“是你造就了这个世界,改变了每一个人,要不是你的血,我怎能再一次复生呢?徐北枝,你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啊,这里原本就是因为你而存在的。但是,愿望就是要用来打破的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映川的声音破空而来。
被黑气拖到这里后,他便看到了窫窳。
真是阴魂不散。
江映川本来想静卧不动,看看窫窳到底要耍什么花招,但没想到居然把徐北枝招来了。
于是江映川当即心念一动,修盟中挂在壁上当老大爷的神剑顿时感受到召唤,“咻”地一下出现在江映川的手中。
轻松一割,江映川从窫窳的桎梏中脱身,落到徐北枝身旁:“别听它的妖言,走,找个安全地方。”
徐北枝的脚步却沉得要命。
她看着江映川,眼里有他太多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江映川担心道。
窫窳:“哟,小夫妻不够彼此信任嘛,这么大的秘密都不知道啊。”
神剑再出鞘,引出的却是比之前强上成千上万倍的锋刃,削掉一块窫窳口唇旁的肉。
但是这玩意儿的嘴太大了,这么一点根本不影响它发挥。
“怎么,江映川,你不想知道徐北枝到底是什么人吗?今天是我新生第一日,心情好,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