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堆木头相比,书案上的胭脂水粉堆更显离奇。略微拨开积灰的胭脂,江玦看见中间埋着一枚精巧的白兰缠花钗。
难不成有人私占过这院子
江玦想不明白,他花费半天功夫把屋子里外清扫干净,展开乌木镇尺压着的纸张,坐在塌上静静翻看。
“烟竹折节作嘉乐,报于喜堂月华中。秋兰辟芷,玉幕垂绸,隔帘望卿容。”
“夜来清雨洗秋桐,风袭前庭落梅花。酒酣醉,灯下描,烟烟美人。”
江玦认得自己的字迹,这字字句句缠绵悱恻,都是他抵赖不得的亲笔。十数张词里,只有寥寥两页不是他写的,这两页的字劲瘦隽丽,应是出自一位女子。
“深襟白颈回琼露,浅醉星眸溺望舒。烛明灭,榻上抚,香肌玉骨。”
想必“香肌玉骨”是那人揶揄玉骨仙君尊号的,短短两行字写尽暧昧,新婚小夫妻调情的场景犹在眼前,他如今读来不禁脸红耳热。
怎会如此
曾有时,他竟与一女子亲密至此。对于失去这段记忆的江玦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开始审视那些词稿,思考着有人模仿他笔迹的可能性。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在清一大师留给他的深山竹林小院里。
有人特意选了此处,与一名女子同居,且模仿他的字迹,冒认他的名号……这可能吗
思来想去,江玦都无法说服自己。既然不是冒认,那么答案唯有一个,在这里写词的人是江玦自己。
不知呆坐了几个时辰,江玦的内心始终不能平静。窗外月华如霜皎洁,他枕着纸上的“盼君归”几个字睡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霞光万丈,横云裂长剑出鞘,剑柄上搭的是两个人的手。有人在他耳边喊“江玦”,时而高兴,时而温柔,时而耍赖生气。他看不清那人的样子,记不起任何具体的事,最后连声音都渐行渐远,他不舍地睁开眼睛。
盼君归。
君今寻医去,为妾多病身。狐裘同日暖,妾心犹孤寒。
连日奔波让江玦很疲惫,一睡就睡到翌日黎明。醒来看见这首小诗,不觉间弯了唇角,仔细一瞧,篇末还有自己写的小字:我拜诸天神,愿代沈卿承病身。
看来,那是一位沈姓的娘子。
第76章 投桃报李
入蜀第二日是一个小雨天,江玦修好美人靠,坐在檐下生火。炭盆燃起温暖烟气,他拨着炭灰,无端想起路上见到的卖炭小孩。
银蝶翩翩飞舞,落于桃木剑上。
江玦捡起一把桃木剑,端详中发觉剑上断痕。断痕新生枝条,几朵开败的桃花垂着花头缀在剑身。
云水门有习俗,成双桃木剑是夫妇的象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江玦想设一个避雨结界,手指尖却没有任何动静,他只得自嘲一笑,老老实实去找伞。
江玦穿过小院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黄衣的少女,发丝凌乱,整个人都被雨淋湿了。
少女款款施礼,怯生生道:“雨大风急,不知能否借公子的一角屋檐躲雨。”
江玦犹豫,但见她淋了雨分外狼狈,最后还是于心不忍,请她进屋,给她烧了盏热茶。回头时,那少女已就着江玦的酒碗喝完他剩下的半碗酒。
“姑娘身上淋湿了,”江玦从衣箱里取出一件女子的衫裙,“我先出去,你换身衣裳罢。”
少女问:“公子独居于此,为何会有女人的衣裙!”
江玦走到门口,停住脚步说:“我也不知。”
突然一阵阴风吹来,把门窗全都关上了,霎时满室昏黑。江玦警觉地把手按在剑柄上,缓缓回过头。
视线上移,泛黄古旧的墙壁投了一大片阴影。江玦听见动物喘气的声音,墙上影子逐渐变成了大猫的形状。
“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横云裂出鞘,明光照亮整个屋子,同时飞出的还有一枚金光灿灿的渡生符。江玦想把那符转为御灵符,眼前忽地又罩下一片黑暗。
伴随着一声猫叫,他被重重扑倒在地上。
“孽畜。”
江玦举剑格挡,另一只手本能地想捏诀施法,可想而知,他半点灵力都使不出来。为闪避妖猫,他就地滚开,身子撞到烧烫的炭盆。
放在平时,即便没有内丹,江玦凭身手也能猎些小妖小怪。但这个时候,他才从鬼门关里回来,体力精力尚未恢复,对付只寻常猫妖都感到吃力。
猫妖发了狂似的扑到江玦身上,一爪子往江玦脖子上挠,力道能挠断喉管。
江玦横剑在脸前,死死地挡住猫爪。
千钧一发之时,小屋的窗子被人从外头破开。江玦无法转头,余光瞥见一抹惹眼的红色在风雨中飘起,紧接着自己身上的重量一松,猫妖被一根雪白长绸粗暴地拽开,甩去一旁。
“喵——”
猫妖的唇角溢出鲜血,很快变回原型,是一只纯白的长毛猫。
江玦从地上爬起,看向救了自己的人。
此刻格窗敞开,斜风细雨都飘进木框。晦暗天光下站着一位身裹白衣,发系红带,耳戴白玦的女子。她手中握着雪绸,一收力道就要勒死猫妖。
“且慢!”江玦喊道。
素手绕绸停在半空,李灵溪看了江玦一眼,眸中似有悲戚流过。
江玦说:“先别杀它,它中了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