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斐如寻由头将二人隔开, 但也并未真对沈遐洲做什么,毕竟除去偏见,光是他有胆量抛开所有带王静姝重回南地,就足以令王斐如高看一眼, 也愿听听他有什么说道。
王静姝并不知二人具体谈了什么,只知王斐如倏地很忙,也倏地对荆州如今的王都所在发了难,不愿再同陶信虚与委蛇,也不再维持着虚假的和平。
他的动作太快,王城中又本就诸多同王氏千丝万缕的新臣,一旦他不再留手,年轻的陶信陶然再招架不住,懵懂小娃娃的小天子,被从陶然宫中抱出,陶然也被安上了各种她做过,亦或是没做过的罪名。
而宫廷外头,陶信也已伏首,被一左一右的卫士刀架着脖子。
事情很快告一段落,小天子依旧是小天子,只不过是换了辅佐的大臣。
南地终归是安稳太久,能将能数出的没几个,面对不断传来北地的各种收复消息,不少人一直心有惴惴,清君侧后,也多揣王斐如的态度。
战终究是没有打起来,王斐如下令拆了诸多自迁都以来,陶然主建的庙宇,也抓捕了不少宗教僧人,判为妖言惑众、搅乱太平的妖孽,以此肃清风气,一扫一直萦在整个南地的紧张与恐慌。
同时,北地派了使者前来商谈迎回小天子,王斐如的退让,令局势毫无疑问地往一边倒。
王瑞久禁祖宅,都不禁跳脚,大骂王斐如懦夫,这般相对峙,权柄在握又有小天子在手的好局势,竟是生生将属于王氏的富贵权势让出。
王斐如难得地归家见了王瑞一面,却并不改原先主意。
王斐如离开时,王瑞陷入了一种求而不得的疯癫,他汲汲营营大半辈子,虽半道被亲弟弟取代,但可见族中势头大好,也是心甘的,他一直做着王陈共治大绥的美梦,却被当头一棒,王斐如没有他的那份野心,从始至终,王斐如所求不过保一方太平,也保家族不至颠沛,再多一点的私心,便是六娘。
且他瞧得更远,也更有一份仁心,无论是北地的久经战乱,还是南地受到的波及与近年来受到的盘剥,这于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而言,都是一场劫难,没必要为了一个既定的结局,延续这种苦难。
如今收手对谁都好。
是年六月,小天子被送回洛阳,沈二郎代为执政,也没有一棒子绝了南地所有归顺之人的希望,该封赏的封赏,便是有不合他新朝理念之处的,也皆暂接纳,来日再料理。
同年八月,吕贵人昔日婢子揭告陶然做下的恶事,其为夺吕贵人腹中孩儿,害死吕贵人,且换了生下的死胎。
一时间,小天子的身份存疑,诸多证据越查越真,沈二郎在朝臣请命下,不得不接管新朝登基,改元为昭明。
也是这一年秋,沈遐洲同王静姝的婚事定下。
云高江阔,江面上的艨艟不再北扼,收敛了锋芒,甚至也似为难得的喜事染上了喜气,不少扎上了红绸。
战事不用打了,新天子的兄弟非但成了他们都督的女婿,封地也在此,往后可不就是亲如一家了?
沈二郎对沈遐洲自是极好的,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给沈遐洲封了淮南王,然后紧着为他操办婚礼,毕竟三郎同王静姝的婚事实在是拖的久,如今一切安定,是该操持起来,且南北两地也确实需要这样一场喜事,来紧密联系。
至于入赘一说,便是沈遐洲愿意,沈二郎也觉得没脸,三郎也实是廉价了些,他操碎了心地同王斐如私底下拉扯。
而王斐如也不是真就揪着这不放,无非是对沈三郎的试探,甚至心底里也对沈三郎答应得过快,觉得很不是滋味,就像是做了亏本买卖一般,反倒是同在乎这的沈二郎相谈找回了些平衡。
二人自是达成了诸多的共识,王斐如为南地世家争得些长久的利益,而沈二郎也为保住了三郎的夫纲松了一口气。
故而实存名亡的入赘一说少有人知,诸人也当婚礼放至建业办,是新帝的体恤。
只婚礼当日,明明是正常的婚礼嫁娶流程,沈二郎仍旧感慨颇多,很是娘家送嫁般地叮嘱沈三郎颇多,才放他去迎亲。
不同于只有日月与天地为证的简陋,宾客满座,高堂亲朋具在,灯火辉煌下的婚礼盛大非凡。
王静姝妆容雍容昳丽,盛装华服也似染上霞光金辉,如万金的碎落般夺目更甚,她于庄重礼乐中同沈遐洲目光相碰,也于诸人见证中将手叠至他伸出的手中。
沈遐洲一瞬握紧,低眸浅笑。
二人具是相同的礼服,又皆是出色的相貌,一抬眸,一颔首,年轻郎君修如梅骨的手包裹着女郎纤柔细美的手,灯火暮光落在他们身上,融融间,梦幻又不真实。
然再多的喧嚣起伏,都好似插不入他们之间的氛围,他们经历太多,即便身处一片繁华之中,也足够安然,眸中是只瞧得见彼此的痴然。
王静姝少见沈遐洲盛装的模样,他相貌偏隽逸清淡,性子又常阴郁,本该更适合淡色衣袍,可此刻,与她同色鲜色礼服,红色的内衬,少了几分阴郁苍白,倏地妖冶张扬起来,便是温温柔柔地浅笑,落在王静姝眼中,也无端地迷人神智。
她想亲亲他。
她的目光太过露骨,反倒是沈遐洲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只在手心勾了勾她,带她一同走完了婚礼的后续流程。
在礼官唱罢的下一瞬,所有人头顶倏地绽出金灿烟火。
时下已有爆竹,可这般灿灿的烟火很是少见,有人甚至慌神一瞬,疑心失火,可接连不断的烟火在天际炸开,便知不是。
同被此吸引的人群一般,王静姝也一瞬被吸引了注意,抬头间,灿灿烟火像是无数的星子在绽开,昏色天际也被装点,喧嚣又繁盛。
沈遐洲垂眼望她,灿灿的光芒不时照亮女郎雪玉的肌容,她便如每日都会升起的日月般明亮灿烂,也周而复始地,始终如一地伴着他。
他的眼神缱绻眷恋,王静姝扭头时,便不期然地撞人他溺人的柔情中,再也忍不住地踮脚亲他一亲。
飞快的一吻,轻柔如雪,却被郎君接住般地加深。
盛大的烟火难得,一时倒少有人注意这对偷吻的新人,也少有人发现他们的不见。
王静姝被沈遐洲带回了舍内,红烛喜绸将满屋映得嫣红喜气。
屋中侍女惊讶郎君与女郎怎就一同回了,而且还不见有喜婆等人跟着,这屋中也还有共牢合卺这些礼要走呢,一时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沈遐洲与王静姝二人却都不在意这些,外头那一整日的流程走下来,已受够了瞩目,屋中若仍一群人观礼,也忒也不自在。
她挥手示意侍女们都下去,沈遐洲也自然地去将门从内锁住。
屋中顿时唯有彼此二人,静谧之余,都少见地生出些和以往相处不同的腼腆生涩来。
他们往日分明什么都做过了,可喜烛红绸下,就是有些不知该再作何好,只呆呆望着彼此,用眼描摹着彼此的眉眼轮廓。
眼见着,沈遐洲耳廓浮起一丝赧红,那点红越加越深,他垂下眼去,端起合卺酒,递一半给王静姝,连接瓢柄的红线顿时垂落在二人之间。
无需多言地各饮下一瓢,王静姝递眼他,大有问询‘然后呢?’的意味。
都是第一次成亲的年轻人,那些繁复的礼仪,光是流程就能说上几个时辰,王静姝一日来都是由人牵引着做什么该做什么,往后的,本也没想到甩下喜婆等旁人,此刻,该再如何进行下去也是懵然。
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分外地有趣,她用一种十足兴味的眼神等着沈遐洲进行下一步。
除去耳廓上的红,他始终正经地端着,模样温秀又赏心悦目,只手中笨拙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王静姝更是唇角噙笑地撑手桌沿瞧他。
沈遐洲将两半葫芦瓢合作一处,偶地掀眼,便见女郎倦懒倚靠桌沿,华美柔软的绸缎衣裳从她手腕滑下,莹莹肌肤在暖光下晕然,周身都透着丰盈风流,唯那微微眯起的眸,显出有些恶劣的兴味。
发现他瞧时,又是极无辜地眨眼,可恶极了。
沈遐洲加快了缠绕红线的动作,许是少做这种精细的活,也或是紧张,最后一步防红线松散的收结他做的极慢,王静姝不由倾身过去些,却也不指点,只一会看看他认真的动作,一会又瞧瞧他泛红的颊靥,然后贴着他面容地捣乱道:“夫君,我好像醉了。”
有些陌生的称呼,令沈遐洲手抖了抖,往日便是床笫间,王静姝这样张扬嚣张的女郎,也多是连名带姓地唤他,夫君二字陡地从她口中而出,甜腻又诱人,击得沈遐洲过电般酥麻。
但他忍了忍,羞赧垂头,然后背过身,继续专注给红线系结。
王静姝服了,她知道沈遐洲有些时候有些奇怪的操守,可这都大婚当日,她这般的大美人在侧,竟比不上两瓣葫芦重要?他还背过身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