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姝凝他片刻,见他不似作假,心中生起了几分好奇,沈遐洲是中毒落下的毛病,但他还能习武,不作的时候身体也瞧不出毛病,可惠王的毛病又是从何来?
况这两人还是年岁相差不大的舅甥,实在令人好奇。
王静姝微咬了下唇,在犹豫着可要问。
惠王看出道:“王娘子可是想问我什么?”
“殿下贵为皇室子弟,怎会患上这样难以根治的旧疾?”王静姝还是问出道。
惠王还不及回答,他身边一年轻侍者就控制不住地愤恨道:“这要怪宫中的恶奴,欺我主幼年无人照料,在宫廷中多有苛待,如此才落下了病根。”
惠王抬手一下,不让侍者继续说下去。
他微赧,像是羞于提及一般道:“我母妃犯了一些过错,在冷宫中生下了我,若非长公主照拂,我恐连皇子身份都不得被人承认。”
王静姝虽知道惠王母族出生不好,可严重到连皇子的身份都不被承认却是第一次知,可想在冷宫中过的是什么日子,这落下病根倒也难怪了。
王静姝为自己等同于揭伤疤的发问生出歉意:“我不该问及此,令殿下伤怀了。”
惠王并无责怪地摇头,甚至微透了一些他的病是能好的意味给王静姝,后又道:“娘子现在还觉得我是为同娘子讨教技巧吗?”
“我实是对游戏半点不通。”惠王语气微叹,有种说不出的幽幽羡慕与期待:“娘子可能教我?”
王静姝微垂下眼睫思虑,她应该答应,她盛装的目的不就是为让郎君们慕她,可她心底又分明不愿更进一步地与旁的郎君交好。
她大概就是想气一气沈遐洲,告诉他,他的各种装可怜手段没用,她不会为此不断让步与等待,他身缠的那些麻烦也与她无关。
许是见女郎迟迟没有回应,惠王又不在意地笑道:“是我唐突了,娘子不必应我。”
他笑容温和,又友善体贴,偏浓郁的眉眼也被这种温和冲淡不少,就更显出了雅润的下颌,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又生出了那种熟悉感。
王静姝喜欢的那类郎君的熟悉感。
她答
应了,但又用了“下次‘的拖字诀。
盛情难却下,她还是收下了惠王给的谢礼,绑缚在她腕间的缠珠红绳,据说是大师开过光的祈福佛珠。
她不免垂头往席间走,宽慰自己道,至少字画取回来了,如此也算是少了一个往来。
席间女郎们闲聊许多,数次提及近来的流言与笑话——
“那陶娘子还想与沈家郎君联姻,真是笑话。”
“她哪里配得,要我说她的舞根本不如王娘子,若非王娘子入洛京晚,没有寻得稳妥的举麾者,哪轮得到陶然的今日。”
被提及名的王静姝眉头微蹙地饮了一杯酒。
又有女郎压低声道:“我听我父亲说,是长公主想抬举她。”
一旦涉及朝堂,各家女郎也讳秘起来。
还有人不免抱怨:“我实都不想来,可这宴扯的大义,我不来岂不平白给了人说道的机会,好在大家都来了,我也就当这是个普通的宴。”
……
王静姝听着这些,无觉地喝了不少酒,她觉得这不应怪她,而是她席旁的侍者太勤快,她一饮完,就立马从酒罍中为她满上了。
许是身体好的原因,她的酒量其实还不错,但今日也不知是确实饮多了,还是席间人声太多,她从心底生出些燥热。
她再坐不下去,起身四处走走散散热气。
因宴中宾客太多,带来的仆侍婢女就更多了,为了宴兴,宾客的侍从女婢一般都另有安排,王静姝走了许久,由体内而发的燥热愈发地按捺不了,她尚存的理智已经觉得不对,目昏昏下看人都有了重影,她看谁都变得狰狞。
她试图从中辨出沈莹的身影,这宴中唯有沈莹不可能害她。
而在她寻人的这会功夫,另有人在惠王耳旁说了什么,他温和雅善的面孔一点一点敛了温和,像是过了许久,他才道:“将王娘子引来我这。”
*
为王静姝奉酒的侍者,在王静姝离开后也借着换酒将酒罍抱出,慌张的缘故,她绊一下,酒罍飞而摔裂,有清酒泻出,她连忙爬起将碎裂的酒罍埋入就近的花坛里,继而去见了一位女婢。
那女婢左右瞧了无人,飞快递给她一袋银子。
待将人打发走了,才回禀一位遮面的女郎:“娘子,都办好了,那位娘子饮了掺了五石散的酒。”
遮面女郎目中划过阴狠,抚了抚不能见人的脸庞,踏步而出,她要亲眼见一见王静姝的丑态。
若王静姝在的话,定能认出此遮面女郎,无疑是前一日才被她用箭威吓过的陶然,她作为赏菊宴的筹办人之一,久久不出现,非是没碰到沈三郎,而是碰到的太早了。
她同沈三郎羞赧转达了来意,奉长公主所托,为沈三郎接风去秽,语中多有暗示那可能的赐婚之意。
没想,她才说完,那春水秀水一般俊美的郎君,竟能吐出极令人想不到的恶语,她上前想与郎君缓和开脱几句,沈三郎却忽地化身成了恶鬼。
他差点杀了她!
此刻想起,陶然仍旧恐惧得浑身颤抖。
幸运的是,她最后被放过了,可将她挥倒在地的力道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的脸——
她的脸伤了。
她几乎是哭到昏厥,但她还有千秋宴,这是她踏入洛京世家子弟交往的重要一环。
她怎甘缺席。
然,宴上光华熠熠的女郎实在太多了,尤其是王娘子,若是让她也出丑就好了。
她如是想,一切也便这样发生了。
她隔着面遮又轻抚了抚脸,想到即将可见的丑态,又愉悦地笑了。
第52章
“沈九如,是你吗?”……
时下五石散虽都唤作“五石”,但这“五石”的配方各不相同,效用也不同,唯一的共通点就是药性皆燥热绘烈,服用后会全身发热,出现亢奋的症状,有的还会产生一种迷幻效果。
王静姝第一次服用就是误服,她对此完全陌生,完全不知该如何排解这股燥热,她有点想解衣,但理智还在的她只紧紧捏住了衣襟。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很是不对,不能再往人多的地方去寻沈莹了,她必须离开,她双眼亮得惊人,脸庞也泛红。
可她的意志又极强,甚至还能控制着自己的步态,去避开那些衣着鲜亮的郎君和女郎,她觉得她经不住任何一个人关怀,也信不过任何一个人。
她该找个没人的屋舍,熬过药力,或是等待沈莹和竹苓等人的寻来。
渐渐加重的目中重影出现了一个人,王静姝有些辨不清来人面容,但是声音有些熟悉,好似今日不久前就听过,语中是关切,又像是碰巧撞见一般地惊讶“王娘子你这是这么了”,而且就要带她去寻惠王帮助。
惠王、惠王,王静姝咀嚼着这个名号,想起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了,是惠王身边的仆侍,旁人的仆侍都留在宴外,有事时才令人去传唤,而这宴本就有惠王的一份辛劳在里头,算是宴会的主人,他身边跟着的是他自己的仆侍,或者说,整个席宴所有安排的侍从都有经惠王的手。
王静姝没有为遇到惠王身边的人感到庆幸,甚至有一股寒凉漫遍全身,令她更冷静了几分,她记得的,沈遐洲曾说过,惠王给沈二郎的茶水中下过药,那怎么能保证她酒中的问题与惠王无关呢?
她没有吭声,那仆侍只当她答应了,在前侧为她引路,无意地觑一眼,只见美丽至极的女郎眸中的水光像是要漾出来一般,被迷离地望上一眼,不止骨头酥了,魂魄也不禁跟着荡漾。
他不敢再多看地心中唏嘘,难怪殿下会喜爱王娘子,这样的美人,没有人能抗拒得了,也自不会放任她被人陷害了去。
只是今日一过,怕是他们府中就能多上一个女主人了。
仆侍尤想着,却忽地惊觉不对地扭头。
女郎只跟从了他几步而已,在他空想之际,就已毫不迟疑地折身逃走了。
仆侍只来得及见着女郎的一片裙裾消失在洞门处。
坏了!王娘子若是出事真落到了旁人手上,殿下便是再好脾气也定然饶不了他,他不做想地就去追。
王静姝缩身在一石洞内,听得脚步声过了,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裙裾拖曳的一点尾巴全缩了进来。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紧咬着下唇,祈祷着这不断上涌的燥热能尽快结束。
许是没有安全感,她半分也不敢松开一点衣襟,兀自冒了许多的汗,脸颊愈发的红,额汗湿透了鬓发。
越发难耐时,有一片男子衣袍的袍角闯入她眼帘,那袍摆色纯,但有金银花边,她不甚清醒的脑子不断想着今日见过的什么人是这个色,又是这样的衣袍。
她本是个极高傲的女郎,可此刻却经不住地微缩一下,沈遐洲望得心都缩痛了,眼底如血网一般的血丝漫涌着杀意,他恨不得杀了宴中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