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爷们儿们在前头打马开道, 跟着是打幡儿的，摆随葬，响器指引, 诸如等等，后面便是棺椁, 再有亲戚家的车马轿子，上头挂着素缟，本家夫人小姐们一路坐着马车，跟在最后，姑奶奶是亲闺女, 她的马车在儿媳妇前头。
出门儿前，天不亮娘几个就先烧纸哭了一气儿，眼上挂了泪, 才好叫亲戚们知道这一家子的孝顺和气。
姑奶奶这辆马车里只坐了她们娘仨，林大姑娘打大病一场起，这会儿好了，人也是讷讷的。
在应城亲戚家时也找大夫看了，都说是人好好的, 没什么事儿。有年长的让去庙里或是道观拜拜，领着大姑娘去, 人家一看，就说是丢了一魄, 可问起开解的法子, 那老道摇头叹息，直说大姑娘这一魄，是跟着个死鬼走的，找也是无从找了, 那死鬼头七一过，牛头马面拘着往枉死城去了。
姑奶奶拿体己银子出来，求人家给拿个主意，那老道收了钱，也不好再说拒绝的话，捏指掐算，说是得给大姑娘找个命格贵的人家，做正头娘子，借人家的运势，叫那死鬼知道害怕了，自然就把大姑娘丢的那一魄给还回来了。
是以，姑奶奶这次回来，就没再打算走，老娘都没了，大哥再赶她，她是不听的，她一个寡妇带闺女，实在不成分家过也好。左右老太太给她争了不少，回来这几天，她得空在几间铺子里转看了一回，顾个吃喝嚼头，是足足的。
姑奶奶正想着事儿，林二姑娘揭起一角笭帘朝前头看，前面走着的也都是人，抱纸马那位挓挲着手，纸马高大，他得两只手一气儿抱好了，举着朝前走。
林二姑娘回头问母亲：“阿娘，外祖母会骑大马么？”
姑奶奶回神，想了下道：“应该会吧，恁姥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和家里闹别扭，一个人回应城找过你姨姥姥。你二舅舅偷偷地哭了一夜，天一亮就套马车要带我回应城，你大舅舅骑马追过来的时候，话还没说呢，先踹你二舅舅一脚，后面我们仨坐一匹马回家，你大舅舅怕你二舅舅调皮，再把我拐跑了。”
那会儿家里的光景才有起色，阿爹凭功勋换了大宅子，两个哥哥有钱念书了，夫子都能请到家里，她不爱读书，阿爹也高兴，还叫了两个哥哥到跟前儿嘱咐，让他们好生读书，以后有本事了，才能保护好妹妹。
分明是多和睦的一家子，怎么就走到这儿了呢？
姑奶奶只一瞬，就把自己哄好了，定是两个哥哥没听阿爹的话，妈都说了，自己又不是那等跋扈的人，就是认死理儿，他们好好跟讲道理，自己也是听的。
想到这儿，姑奶奶眼角又泛起了泪，拿手背抿去，不叫孩子瞧见，林二姑娘仍探头往外面看，见后面二姐姐院子里的婆子跟在马车旁走，她伸手叫人：“二姐姐，我在这儿呢。”声音不大，只一句，就被姑奶奶给拉了回来，放下笭帘，再不叫她胡闹。
后头紧跟着就是大夫人坐的车，大夫人笑着看身侧的二姑娘，眉梢扬起，“你那小表妹倒与你关系最好，知道你是个好性儿，得姊妹们喜欢，也不枉我平日里对你的教诲。”
大夫人是最享受这会的说教的，她自己身边没亲生的，养着的大儿子是个有主见的，叫老太太带的和自己不亲，二的虽说是个姑娘，又是个外带的种，好在是个听话的，凡说什么，她都是这副乖顺模样，瞧着，倒比旁人家的姑娘顺眼些。
大夫人目光自上而下的审视，正在得意，未成想，沈云岫忽然抬头，盯着她的眸子笑：“母亲这话就错了，小表妹和我好，是因为我待她也好，不是因为我性子软，好说话。”
大夫人猛地叫她一噎，一时竟想不出对答，马车在石头观停下，伺候的婆子打车帘上前搀扶，大夫人才找了一句对她：“机灵点儿也好，别整日里闷闷的，不知变通。”老太太没了，内宅的事情以后谁说了算，可不得机灵点儿。
沈云岫还没回话，前头沈涿溪快步过来，先给大夫人见礼，伸手去扶沈云岫下马车，“慢点儿，这边人多，让脆桃她们跟紧了你，不准她们贪玩儿。”
沈云岫点头，笑着道：“可不嘛，方才母亲还为我担心呢，怕我丢了，找不见回家的路。”
沈涿溪笑斥：“胡说，怎么就能丢了呢？”等她站定，他才松手，“我让锅盔守着呢，他眼睛活，你有什么找我的，叫人喊他一声，他就到跟前儿了。要什么东西，也只问他。”
“当真这么机灵？”沈云岫问他，眼睛却朝大夫人瞧去。
沈涿溪随着她的目光也看，然后道：“你的事情，我自是一万个上心，有阿兄在，你怕什么？”
沈云岫不再言语，眼睛微眯，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只一瞬，又抿起嘴，恢复了悲痛之色。
大夫人在这一双儿女见转看，心里知道他们是起了反叛，暗骂二姑娘是个眼皮子浅的，见识短，不过一时仗着她兄长如今得意，嘴上厉害几句，又能如何呢？得罪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以后姑娘家的婚嫁之事，还不得由着她拿捏。
“哼。”大夫人嗤笑一声，敛起面上肃穆，挤出几滴眼泪，头前一步，带着女眷们进了石头观。
石头观的老道才被镇远侯叫到家里敲打一通，着急忙会回来，他心里藏着事儿，原本安排好的流程，这会儿也全给忘了，不知是哪个小道童手笨，把停棺的条凳给摆丢了。
作者有话说：黑上：方言，夜晚。
几分地：这个正常，因为河南的地形太平了，人多，能分到人头上的最多只有几分。比如，我一个表舅，他们家是农村户口，一个男孩子能分到六分地，一个女孩子能分到三分。这还是户口在人在。还有更少的。（男女分配是不对等的，希望女孩子们好好读书上进，以后可以改变这种资源分配不对等的现况。）
【此两条是上一章的。】
素缟：引申意义是指丧服，其实本意指相关的用品物件。
认死理儿：方言，意思是说孩子倔，但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偏心眼，一般是家里老太太，给最疼爱的小儿子开解的，小儿子是个滂混账，混不吝的，各种闯祸，胡搅蛮缠，然后这老太太再倒打一耙，说，孩子就是认死理儿，我们最讲道理了。然后这句认死理儿，就成为河南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小儿子们，对自己是个‘客观、公正，公允、讲理’的人的评价。所以，听见这句，娘俩都不用搭理，能说出这话，孩子一准儿被惯的没够。
未成想：方言，意思是，没有往那方面想。
第34章
侯府管家在前头催命, 镇远侯本就怀疑这老道心思不实，借着由头，让管事的责骂了他一回, 看在亲戚们都在跟前儿，没直接把他打发了。
按下里边的事儿, 前头点主的一位娘家表舅姥爷来了，镇远侯戴上孝帽，拄拐去迎。
姑奶奶是女儿，老太太的大事儿，她得站在前头, 这会儿伴着响器，领了大夫人二夫人妯娌俩，在烧纸的火盆前跪着唱哭, 唱逝者生平，哭自个儿哀思，亲戚们围着一圈儿，听他家的孝顺。
侯爷领着表舅进来，沾着眼泪, 在姑奶奶跟前儿喊了三四遍妹妹，姑奶奶才听见止哭, 侯爷这会儿也得态度软下，指着亲戚跟姑奶奶道：“点主的表舅来了。”
姑奶奶点头, 又表两句老太太从前与娘家的和睦, 兄妹三个烧纸磕头，才算唱完这段。俩儿子掉头再跪表舅姥爷，作揖告首，求人家为母亲的牌位点主。
老爷子算是应城那边的一位乡贤, 字画也常有人求的，拿起笔颤巍巍的，朱砂笔落，补全了神主二字，响器声忽起，跟着老爷子的儿孙赶紧上前把人搀住，侯爷兄妹三个连带着俩儿媳妇，再跪谢老爷子一番，那边有人老爷子出去，侯爷领着一家子再唱哭第二回。
至吉时，才有唱礼官站出来，高喝出陵，丫鬟奴仆们抱走蒲团，侯爷摔瓦背棺，有跟着抬棺的一气儿抬着老太太的棺木，出石头观，往大路上走。
仍按着先前的仪仗，只是这会儿没了车马，几个孙女和亲戚们一道，手持哭丧棒跟在最后，远远就能听见二老爷在前头唱哭，一声赛过一声得高，生怕矮了气势，回头叫亲戚们说道。
沈涿溪是唯一的孙子，他倒不用唱，只是跟在二老爷身边叫魂儿，怕逝者在黄泉路上听不见，回头棺木盖了土，再找不着自己落在了那儿。
一应等等，按照流程走完，在虾蟆湾跟前儿，写表文的老先生已经铺好了笔墨黄纸，亲戚们头前，拿银子出来，叫先生写孝敬，现扎花纸上头落名字，有人抱着往火盆那边填。
等亲戚们都写完了，大夫人和二夫人，姑奶奶几个也带着孩子们来写孝敬，沈云岫排在最后，那先生正要花纸上写孝子贤孙某某，锅盔拿一吊钱，偷偷塞在那先生怀里，指了指那四个字，一根手指头生伸出来，摇晃：“这个不要。”
先生十分透气儿，掰着锅盔的手指，叫他伸第二个出来：“再给一吊，我把前头的也给你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