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会儿,玄岚又从树上跳下来,说是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才说完,守门的家丁便进来告知,说宫里来了一位公公求见。
郝景时吩咐家丁将人带去正堂,自己则先一步去等候。
见了面,那太监公公拘了个礼,自称是皇上身边的人,又嗓音尖细道:“奴才见过郝少爷。”
“公公不必多礼。”郝景时打量了他一眼,“不知公公来此是为了何事?”
“奴才自然是来传皇上的口谕。”太监不紧不慢道,“贵嫔娘娘喜得皇子,皇上龙颜大悦,如今皇子满月,皇上念及郝氏一族的功劳,特派奴才来邀郝氏各位家主前去宫中赴宴。”
赴宴?这般突然。
郝景时顿了一下:“多谢皇上隆恩,只是公公也看见了,我手上有伤口未愈,极可能在殿前失仪,恐怕不宜面圣……”
“没什么不方便的。”没想到太监笑意盈盈地打断了,“您是新任家主,衣铺开的红火,前几日又为贵妃做事,皇上尤其看重您呢,您若不去,皇上可得失望了。”
郝景时原没想太多,但听到太监语气忽然变得古怪,隐约察觉出不对。
太监用抗旨的罪名,略带警告意味地威胁了一遍:“郝少爷,这话奴才可是带到了,日子定在两日后,郝氏所有亲贵都会去,您可想好了,别因你一人,惹得皇上不快。”
郝景时抬眼看着这个太监,太监依旧笑呵呵的,还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他自知无法拒绝,便识趣地回应道:“知道了,公公放心,我会如约去的。”
得到这个回答,太监显然十分满意,当即行礼告退,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郝景时陷入沉思,总觉得此事过于仓促,倒像是另有目的。
他独自琢磨着太监的话,没想到这时,玄岚又来告诉他外面有宫里的人求见。
宫中一连来了两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郝景时疑惑地将人请进来,这次来的人是个宫女,面上蒙的严严实实。
见了他,宫女立马扯下面纱,漏出十分慌张的神色:“奴婢见过郝少爷。”
郝景时辨认出来:“你是长乐郡主身边的人吧。”
宫女福了福身子:“是,少爷好眼力。”
“怎么不见郡主和你一同前来?”
“郡主不便出宫,特派奴婢前来,奴婢有急事告知。”
宫女说着,瞥了一眼玄岚,玄岚见状,非常识趣地离开了。
郝景时疑惑道:“何事?”
宫女这才急切开口道:“郡主让奴婢尽快转达,方嫔前几日带钱氏去见了皇上,不知所为何事,但听说钱氏离开后皇上召见了郝贵嫔,昨日又忽然下令重审巡抚案。”
“郡主担心钱父反水,便借着探望贵妃的名义进宫打听,哪料得知贵妃被禁足,郡主离开宫中,发现王府也被许多暗卫盯上了,便料定是有人做局,陷害贵妃和王爷,以及郝家。”
“郝家?”郝景时敏锐地意识到什么,“贵妃被禁足,与我有关?”
“是。”宫女满面愁容,“郡主事后收买过一个小太监盘问,小太监说,那日方嫔陪皇上前去绣房,查看给太后的贺礼,皇上见绣房的人在裁制贵妃的新衣,就好奇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衣裳上面绣了只有中宫才可用的牡丹……”
“方嫔挑唆了几句,皇上便追究起来了,查问之下,绣房的人坦白说是衣稿您设计的……”
“胡说。”听到事情的严重性,郝景时深深皱起眉头,脱口而出,“衣稿上分明是月季,怎会变成牡丹?他们难道眼瞎吗?”
“郡主也疑心此事。”宫女低了低头道,“若衣稿画错,这些人为何一早没发现,偏等绣完让皇上撞见,此事分明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给您做局……”
做局……牡丹……
郝景时脑中“嗡”了一下,随即空白了一阵,宫女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无心再听。
最后,只听见她又悲凉地说道:“郝少爷,奴婢冒死前来,恐怕没有再见您的机会了,宫中不知是何情形,若遇不测,希望您能想办法自保,也算奴婢没有白来一回。”
禀明一切后,宫女拜别他离去,脚步声徒然放大了。
不止是脚步,郝景时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忽然间放大了,不知从何处归来的雀儿在檐角发出啁啾声,欢快极了。
他愕然站在原地,面对金黄的阳光,只觉得冷透了。
心口蔓延开一片巨大的荒芜,如同一亩花田被燃烧,只剩一地干枯的死灰。
皇上猜忌郝氏,是祖父退避朝廷,才免了血雨腥风。
如今族姐诞下皇子,有争储位的可能,皇上定会再度提防,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衣稿又出了问题,有了帮贵妃篡夺凤位的嫌疑……
贵妃与平藩王妃曾是闺中密友,皇上怕是以为他们三方势力有勾结,所以才会禁足贵妃,又监视平藩王府。
那么郝氏呢……
所谓赴宴,便是场鸿门宴吗?
好周全的打算。
是他太过于得意忘形,才会掉以轻心,连被人做局都毫无察觉……
不,何止是做局。
背后策划之人,实在阴毒。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是针对他而来的蓄谋已久的复仇,连同他的九族一起赶尽杀绝……
郝景时麻木地抬了抬右手,忽然觉得它又开始刺痛,他有些站立不住,伸手扶住了灯台。
玄岚这时快步走进来,见他脸色难看,连忙来扶了他一把。
“少爷,您怎么了?”
“习字师傅在书房候着呢,您若是不适,奴才就送师傅回去。”
“……不用。”郝景时回过神,推开他呆呆道,“我这就去。”
第64章 (修)
◎(二合一)今生还那样长,他却说起来世◎
傍晚,夕阳斜照。
送走习字师傅后,郝景时呆立在门前良久,最终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府中。
他用一手缓慢地叠好今日练字的纸,塞进信封中,玄岚想去帮忙,但被拒绝,只好在一旁提醒道:“少爷,差不多到时辰了,您答应了少夫人要去接她的。”
郝景时闻言,抬头看了看了天色,春日昼渐长,此刻天还亮着,云霞灿烂。
他问玄岚:“玄岚,你觉得,若小爷不去,夫人会不会恼怒?”
玄岚不理解他为何这般问,但依旧认真思考道:“奴才觉得不会,夫人不是那样的性子。”
郝景时听后不再言语,打发了他出去。
玄岚不知何意,只得退下。
膳房传来生火的动静,檐角在渐沉的天幕下吐出缕缕白烟。
下人们开始用食材煎炒烹炸,这些是鹿芩一早备下的,临走前,她欢天喜地地说回来要和他小酌。
郝景时出神地坐在几案前,对着窗,像被风吹的凝固了一般,几乎一动不动。
的确,鹿芩不是那样的性子。
自成亲以来,他们彼此相让,极少发生争执。
就算他不去接她,她大概只会问问缘由,嗔怪一句便过去了,最多闹个脾气,讨到道歉便罢休。
他幻想鹿芩回府后的场景,咽喉里像梗着一根鱼刺,想来想去,竟然不知该找个什么由头赶她走。
经此一遭,他们都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哪知,随之而来的又是新的噩耗……
郝景时远远地凝视着家门。
许久后,夜的帷幕悄然落下了,各家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
空气里飘散出蒸熟的甜香米味、汤水鲜味,以及醉人的酒香味。
他如坐针毡,逐渐垂下头。
终于,门大开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哇,好香啊!”
鹿芩一进门便闻见饭香,忍不住狠狠地嗅了嗅,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
她忍不住地跑去膳房夹了块烧肉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还不忘高喊一句:“夫君既然食了言,这肉里就不必放盐了,否则太咸了!”
下人们见状无奈地笑了起来,鹿芩趁机又往嘴塞了一块,摆摆手示意他们端菜上桌。
她故意放声后,一边嚼着一边探头往外面望了望,但等了许久,也不见郝景时过来找她。
奇怪。
他躲在家里这几日,每每她回府,他都会出来迎她,哪怕心情最差的时候也不曾怠慢过,今日是怎么了。
鹿芩疑惑地走出膳房,喊了两句“夫君”,也不见郝景时应声。
她寻了一圈,最终找到厢房里,见郝景时稳如泰山地坐在书案前,忍不住气势汹汹地朝他奔过去。
“喂,哑巴了吗?人家喊你好几遍,你也不吭声,还以为你怎么了!”她叉腰,“说好早些去接我的,你不仅忘了,还敢……”
“没忘。”
郝景时盯着桌上乱糟糟的纸,冷不丁道,“小爷不想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