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常的态度让鹿芩愣了一下,她歪头看了看他的神色,恍然大悟道,“哦,是今日写字写的不顺手,又觉得自己无用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慢慢写嘛,我能体谅你心情烦躁,但是你食言这笔账还是要算的哦,就罚你少吃两块肉好了。”
鹿芩说着走近了几步,见他沉默不语,便伸手去拽他胳膊下压着的那张纸。
“别垂头丧气的,这是你今日写的字吧,我瞧瞧……”
纸被抽走那一瞬,郝景时下意识地抬手想夺过,但僵了一下,手臂又默默落回去。
鹿芩扫了一眼道:“这不是写的很好嘛,工工整整的,我都能认得出——与妻鹿氏,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难归一意?
念着念着,鹿芩脑中蹦出文字的含义,口型呆住,逐渐没了声音。
她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目光来来回回扫过这几行被划了写、写了划的字。
与妻鹿氏,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故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相离之后,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1)
意思是……与她不合,过不下去了,所以写了这封和离书,俩人从此好聚好散。
“你……我……”
鹿芩对着和离书结舌了半晌,将它撇回郝景时眼前,伸出一指点了点。
“你别告诉我,习字师傅来了一日,竟教你写这个。”
“不是,是我自己写的。”郝景时看着她的指尖,极力平静地将装好信封的那份拿了出来。
他将它挪到她面前,“和离书,上写的清楚,你应该懂得是何意。”
鹿芩茫然地直起身,凝视郝景时片刻。
他用左手练了一下午字,打了一下午草稿,就为了给她写封规矩的和离书。
他是被夺了舍,又或许她再次穿越了……总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好不真实,好割裂。
明明走前还说晚上要一起散步。
她想不通。
“你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鹿芩追着他的目光,“若是为了右手受伤的事,我也告诉你过,我不会弃你而去,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不必了,我心意已决。”郝景时闪躲着她的注视,斩钉截铁道,“你今晚便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我让玄岚送你回鹿家去。”
他说着“唰”地站起身,迈腿,像要逃开这里。
他料到鹿芩会追着他盘问到底,所以冷着脸,以防自己会招架不住说实话。
见他如此反应,鹿芩便料定他有事瞒着自己,她忍无可忍,猛地拽住他。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次次都瞒着我,有什么意思?不能直接说吗?”
“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同想办法,一同面对,你就这么喜欢逞英雄?还是说,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鹿芩说着,强行扭过郝景时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
郝景时乍然间与她对视上,看见她因急切而失控的面容,以及一双逐渐湿润起来的眼眸。
他抬手,慢慢掰开她拽着他衣襟的手指,掰一寸,心便突兀地疼一寸。
他何尝不知她真心。
正因知晓,他才一定要让她走。
她聪慧过人,总能想到办法去解决问题,可这次不同,事情已经牵扯皇室。
此去凶多吉少,他宁可将她摘出去,也不要看她为他殚精竭虑地想办法,为他奔波,甚至为他赴死。
“你别激动,不是所有事都有办法解决,我也不需要你跟我一同面对……你早晚会明白的。”
郝景时冷声说着,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连同桌上和离书的一起抄起,递到鹿芩眼前。
“往后你与我,与郝家,再无关系。”
“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
鹿芩颤着手拿过。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她亲手做给他的那只香囊,他平时佩在腰间,爱不释手,因为里面装的,是几片茉莉花瓣,以及她写给他的一张字条。
“鹿芩会实现郝景时一个愿望,不赖账,一生有效”。
鹿芩笑了一声,沉默地捏着那只香囊。
这只香囊,郝景时日日戴着,有两年之久,连最想要孩子的时候都没舍得给她,今日却干脆利索地摘下来了。
她五味杂陈道:“这就是你要我实现的……愿望吗。”
问题得到不假思索的回答。
“是。你走吧。”
鹿芩被这句话生生噎住,她抬起眼,郝景时已经决绝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鹿芩凝望着他的身影,艰难地张了张口,发出几个残缺的几不可闻的音节,待到他快走出门时,终于淡淡地说了出来。
“那孩子呢。”
“孩子也与你再无关系吗。”
“……”郝景时脚步狠狠一滞。
反应了片刻,他才诧异地回过头与她对望:“什么?”
见他回头,鹿芩哽咽起来:“郝景时,我有孕了,我本想在晚膳的时候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她说着慢慢朝他走去,执起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脉上。
确实是喜脉的征兆,郝景时瞳孔放大,明显无措起来,指尖抖了一抖。
“一个多月,你肯定诊的出来。”鹿芩带着又哭又笑的腔调道,“我不信你对我没了情意,我也不想以后再知道真相,和离可以,好好告诉我发生了何事,别让我糊涂,行不行……”
“我……”郝景时抽回手,眼眶也倏地红了起来。
他们的孩子竟这样没福气,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他很动摇,很想告诉她,他马上就要入宫,或许有去无回,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还想说,他之前从不信什么来世,此刻,却盼着真能有来世,因为今生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实在是太短暂了。
挣扎半晌,郝景时还是艰难地咽了咽:“抱歉,是我辜负了你……你有孕受不得刺激,也不要胡思乱想了……我欠你的,来世定会还。”
鹿芩闻言,垂头望着那只荷包,吸了吸鼻子。
今生还那样长,他却说起来世。
她想不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让他连孩子都不在乎。
“我明白了。”鹿芩不再逼问,缓缓地闭上眼睛。
“夫君既然有自己的道理,不说也罢了,我也不愿意让你为难。夜深了,说话难免冲动,你我都冷静冷静吧。”
“若明早夫君仍执意如此,我便不再强求。到时如你所愿,我们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听到“再不相见”,郝景时终是没忍住抬了眼,深深地看着鹿芩。
鹿芩没有歇斯底里地指责,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苦苦纠缠,只是默默将和离书和香囊塞进怀中。
他眼眶发酸,想将她的模样好好装进心底,这样或许来世再见时,他还能认出她的样子。
“怎么,干嘛这样看着我。”
被他盯了一会儿后,鹿芩逞强地笑道,“要反悔得尽快,否则孩子就认别人做爹了。”
“孩子……”郝景时张张口,吐字干瘪,顾左右而言他,“孩子不必随郝姓。”
“……”
鹿芩一时间哑口无言,接着又听见他道。
“若你想另寻他人托付,就说是小爷重伤残疾,自暴自弃,日日与你闹不和,免得旁人揣测,耽误、耽误你再嫁。若你嫌孩子累赘,小爷便为你配一副汤药,免得你痛苦……”
听到再嫁两个字,鹿芩苦涩地干笑了一声,隔着一层衣裳,怀中的香囊开始硌得慌。
“原来你连这个都想周全了。”她负气地说道,“好,你放心,我会好好抚养孩子长大。”
“若是女儿,我就告诉她,不要嫁她爹这样的男人。”
“若是儿子,我便告诉他,不要像他爹一样混蛋。”
说完,她再也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快步夺门离去,离开时,跌跌撞撞地碰上他的肩膀。
郝景时的身子重重朝后一甩,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抱紧她,但摸了个空。
面前飘过一道冷香,他立在原地,颤声道了句好,气息将属于她的痕迹吹散。
不知她是否听见,但道别完,他心里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好,你和孩子,好好的。”
……
大步地逃回寝室后,鹿芩跌坐在软榻上,深吸一口气,忍住干呕的冲动。
早在老人算出那一卦时,她便惴惴不安地设想过失去郝景时的场景,又强行地将坏念头压制下去。
时至今日她才懂得,原来和朝夕相伴的爱人分离是这般痛苦,可谓心如刀绞,比她想的还要痛上百倍。
豆大的泪珠落下来,鹿芩抓着胸口,无意摸到从怀中的那只香囊。
她顺手掏出,对着愣怔片刻,恍惚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