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换洗下来的衣物。
才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再度上涌,一下子连同理智烧到天灵盖去。
等不到江凛支吾道歉,下一秒彭黎已经一巴掌给拍在他脸上。
是什么感觉呢?
从来没有想过被人打嘴巴是这种胀胀的触觉,没用力,但足够窘迫,脸皮也很热。
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都被抽离殆尽,再被重新注入年轻的躁动。
彭黎睁大眼睛,也没想到自己会出手,根本不敢看对方被自己打红的脸颊,一边翻下床一边道歉,下意识盯住房顶上挂住的七头吊灯,那是烟黑色的冷硬灯柱搭配白色的玉兰花苞状的灯罩。
有阳光从半人高的窗子外打进来,将为首两只照射成半透明的模样。
可再精致的雕花都不如悬在她上空的少年模样清隽。
她心跳好快,连滚带爬地往客厅跑,可是没跑两步,就被被少年拉住手腕。
鼻息里又淡淡白茶香气,胸腔里钻进好多小小的虫蚁,少年像是美丽又危险的野兽,可是头颅低垂着,完全没有生气。
他反而也在向她道歉。
同时,江凛还在反复向她确定,他们高考后的约定是否还有效。
十七岁也许不是最成熟的季节,在这世界上跟更多年长的生灵相比都还算稚嫩。
但是彭黎打心眼里却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记事起顶着不属于自己的期盼,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衫,做着讨好父母姐姐的乖巧,在一切看起来还不错,但实际灰暗的狭小空间中生存。
除了那些破旧书本,能带她飞到遥远的国度,身边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她孤独敏感内心。
她通常不会太伤心,也不会太开心。
好像从来没有热切期盼过什么,也没有深恶痛绝过什么。有时候甚至会偷偷羡慕可以我行我素离经叛道的二姐。
虽然受到父母诸多苛责。
起码她都知道自己喜好,对人生抱有无限热情。
此时此刻,彭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江凛的无数细微表情动作。
点头说没关系时,她有种错觉,面前这个说要把她当祖宗供起来的少年,与她相识没到天长地久的少年,有一瞬是属于她的。
她也可以拥有很美丽,很光鲜的私人印记,那印记就是他们一起高考后的约定。
只因为面前的他能穿透所有令她自卑的皮囊,触及到灵魂深处,单指拨动琴弦。
她张了半天嘴,最后重重点头,像是在无形的合同上盖了章。
毕竟是懵懂的少男少女,尴尬过后立刻被抛之脑后,闲聊天也会觉得快乐。
临走时江凛瞅一眼彭黎的腕子没话找话,“你手怎么这么小一点儿?”
他秀气又纤长的指骨点一点她的小掌,彭黎也着迷似的看着两人距离很近的双手,感觉这是一对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的雕塑。
她小狗胆大到包天,勾着着唇角用自己下巴去撞他胳膊道:“我也不知道啊。你的手才太大吧……”
江凛转头笑地挺璀璨,敲敲她额头:“大才容易划水啊,会游泳吗?下次教你游泳吧。”
“回头发大水不容易冲走。”
“你不是讲这里常年没雨……一到春天就有沙尘。”
江凛“啧”一声拍她肩膀,她又笑着伸手去咯吱他腰腹瘙痒,太年轻,无聊的话讲上一天都不嫌烦。
大门重新关闭时,只剩那天被踩脏后连灰都不擦就摆在书架上的 AJ 静静注视他们吵闹的背影。
稳如老狗,一点儿都不感到惊奇。
第16章 开小灶
不知道是不是归功于江凛带给她的现煮鲜奶,临近元旦假期,彭黎竟然肉眼可见的拔高三公分。
连最近彭代娣都对她刮目相看,狐疑地将她左右打量半晌。
大声埋怨阿妈最近给她补什么小灶。
李春香好一个白眼翻过去,欢喜道自己小女儿是属于晚发育案例,又开始做梦说不定她能超过二姐大姐,突破一米六五大关。
冬日里细软的头发被悄悄留长一些,虽然还要被迫去简陋的理发馆做修剪,但是每每趁着阿妈同烫发人员闲聊最近什么焗油膏有更好疗效,她就伸出手指比一下自己肩头。
悄悄告诉用足一罐摩丝盘发的理发师不要给自己打薄发尾,自己准备留齐肩的直发。
所以数月下来,不管有意无意,李春香竟然真的被她蒙混过关。
刘海还是细碎在额前飘飘荡荡,但是男孩儿头不见了,后面不算厚重的软发洗脸时候都能用廉价橡皮筋扎起一道小小马尾。
彭黎最近每天出门进门都以好冷为由扣着棉服帽子,也幸好最近彭永辉在保安室升职加薪些许,有更多钱拿去买酒,喝到每天都迷蒙双眼,也无意观察她的外貌变化。
何况今天是很特殊的日子,她下午上课出门前躲进房间,从床下彭代娣好久不临幸的一双高跟鞋盒里翻出上月生日时江凛送她那瓶香水。
牌子照例是不认得,玻璃冰棱瓶身,小小方口瓶盖,还在顶端系着一段奶茶淡色的锦缎。
少少喷一点在校服毛衣下的手腕,随后裹住黑色的面包服出门。
那是很少女的甜,好像新鲜剥壳的荔枝同梨,一点点从她手腕渗到周遭空气。把廉价的均码绵服都沾染一点奢华贵气。
就好像喷上这味香,她的十八岁也可以很靓丽。
胡同口等她上学的江凛穿着轻薄的短款牛角羊绒,前几天才剪过的刘海轻轻扫在他前额。一见到她就收回手里漆黑的全键手机扔进书包。
把自己脖子上挂住的三棕格子围巾裹在她脖子上,里三圈外三圈的将她小脸都盖住保温。
周遭胡同没人,两个人就走得稍微近了一点,不然岂不是白费他中午都不骑车子的好意。
彭黎主动跟他练习着英语口语,亏少年鼻子够灵,没走几步就低头笑她:“还说不喜欢?”
彭黎这几个月已经练就同他无缝斗嘴本领,对着后座体育生讲话不要太流畅,立刻梗着脖子从围巾下露出一双鹿眼道:“没说不喜欢呀,是说太贵重嘛。”
她才盯着赵家荣的香水收集品多看几眼,他立刻在生日送一瓶给她,同所有稀疏平常早晨一样直接连通牛奶拍在她课桌。
美其名曰成年礼。
“你生日我还没想好送你什么怎么办……”口是心非的小骗子再度垂眸盯地,背包里仔细包好的礼物正晃呀晃,真是用搜刮到每一分零用钱。
甚至前天还主动帮二姐打了热热的洗脚水端进房间,哈巴狗一样蹲在地上双手合十,拜托她同自己一起逛街挑选。
江凛是真心没露出失望表情,大大方方地捏一捏自己下巴道:“没事儿,我又什么都不缺。几百块香水还不如你在我心里重要。力所能及的事儿都能给你做啊。上次说给你办个号,你又不同意,晚上孤灯夜下,难道没有十分思念我?”
他顺嘴情话现在彭黎都已经免疫,横竖不用担心生机,不练游泳还能做个即兴诗人。
彭黎笑着垫脚用脑门撞一撞他肩头翘唇咯咯地笑,“说好了晚上要认真学习,你都忘记约定条件啊?”
江凛知道她很注重自己的成绩和前途。
一方面妥帖到心坎儿里,头脑发热,但为了避免她同他都走上歪路,还要扳起面孔警告她:“当然有好好学习,倒是你,也要好好学习!最近可不要和方学姐走得太近。”
昨天还见到李乾坤脖子上一块老大的红色草莓印记,好像被吸血鬼咬住扒皮抽血。
高年级早有耳闻,可两个学生都已经成年,一众老师对方静这种家庭破裂孩子也没有法子,只有黄老师还在孜孜不倦地想要把李乾坤这块烂泥扶上墙。明里暗里警告不下十几次。
但是时不时李乾坤父母还是要把电话打到江凛这里来,半夜两点钟竟然质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挑灯夜读,害得他又一个电话打给方静让她赶快放李乾坤回家。
简直成何体统。
高二四班的玻璃窗今天被崔姗姗贴上亮晶晶的雪花装饰,连黑板报都专门趁午休时候做一期关于圣诞节的特刊,上方订一颗细小钉子,挂住一只圣诞节红绿花环。
两人影子一前一后走进来时,她直接忽略江凛后面跟着的小豆丁,上前几步,背着双手挺起胸膛走到江凛书桌前道:“江凛,今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便饭。班里几个同学订了位子,一起庆祝圣诞。”
顺便手指摆弄一下他顺手扔在桌上围巾状似无意道:“真巧,我小姨前段时间从英国回江城,也给我寄了一条 Burberry 的羊绒围巾。”
江凛最近对书本兴趣大过研究奢侈品牌,从书包里掏出化学课本反倒元素周期表道:“圣诞有什么好庆祝的,老师讲不要崇洋媚外的嘛。还是中元节再聚吧,顺便祭奠下大家先祖。”
自从那天定下高考后的约定,在胆小彭黎的授意下,两人就将平常热络聊天的活动充分转移到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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