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念见他收下,很是开心。
她拿过桌上另一个干净的陶碗,斟了大半碗米酒,双手递过去,神情是少有的郑重。
她语气认真,神情真挚:“谢云意,谢谢你。”
谢他在她最崩溃无助的时候,没有趁人之危,而是伸出援手。
谢他帮她出手水瓶,让她在这个时代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更谢他从未深究过她那些说不清的奇异,让她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伪装,有一个可以喘息的情绪出口。
谢云意听懂了童念未尽的意思,他接过陶碗,与她轻轻一碰:“嗯。”
清甜的米酒下肚,胸腔里莫名生出些潮热的痒,谢云意轻轻摩挲着指腹,似想把那点道不清的痒意磨掉。
童念对此一无所觉,她给两人又倒了小半碗,捧着碗慢慢顺了几口,然后点评道:“这酒味道不错,酒劲也不大。”
“寻常米酒不为饮醉,自是没那么烈,一般只有军中才会用烈酒。”谢云意轻晃手中的陶碗,酒液在月下微漾出波纹。
“军中?”童念手中送酒进口的动作一顿,顺着话问:“谢大哥,你是从过军么?”
夜风吹过,静了片刻。
谢云意声音融在夜色里,比往日更柔了些:“嗯。”
童念恍悟,这下知道谢云意身上的沉稳感哪来的了。
谢云意见她三言两语间又喝了小半碗,提醒道:“少喝些,莫要醉了。”
童念摇头:“不会的。”
放下碗,她抬头仰望夜空,漫天的星河,璀璨动人:“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圆这么亮的月亮,我家乡的夜空,是很难见到这么多星星的,因为天总是雾蒙蒙的。”
谢云意抬眸看她:“想家了?”
童念望着星空出神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也不算吧,我从小是个孤儿,念完书就出来工作了,真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牵挂的。”
沉默了几瞬,她继续道:“若是放在一个月前,我肯定是想回家的,但现在不了,这里有小安和阿宁,她们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童念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端起碗轻碰谢云意手中的陶碗:“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有你帮忙置换的那些钱做底,再守着地里这点出息,足够我和她们俩安稳度日了,有家,有牵挂的人,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说起来,谢大哥你怎么还没成家?”童念好奇问道,按理来说,谢云意这个年纪,早该娶妻生子了。
谢云意握着陶碗的手微顿,他将酒坛里的余酒全部倒入碗中,语气平淡:“从军多年,耽搁了。”
童念点点头,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沙场刀剑无眼的,朝不保夕,确实不合适成家。
两人一时无话,夜色里传来虫鸣蛙叫,气氛宁静祥和。
半晌,倒是谢云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呢?”
“我?”童念微怔。
她认真思忖了片刻才开口:“在我家乡那边,男女婚嫁,多凭己心,可情之一字,最是难测,彼此情浓时海誓山盟,相互厌恶时以话为刃,这种变化往往不过几年。”
童念仰望夜空中高悬的圆月,语气怅然:“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似乎没有人能逃过兰因絮果的下场,我没办法用一生做赌,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选这条路。”
说到这,童念突然提声询问:“对了,本朝可会强制女子婚配?若是一直不嫁,应该不会有什么惩处吧?”
谢云意被她这突兀的转折问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笑意。
他摇了摇头:“本朝并无此类苛律,民间风气对女户也还算宽和,自立门户者,只要照常纳粮服役,便无人可强逼婚嫁。”
“那就好!”童念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她想起历史上某些朝代为了人口增长,会颁布律法,强制要求女子嫁人,超过婚配年龄者,不但要罚钱,家族也会获罪。
还好这个朝代没有这么变态。
童念脸上放松的意味太明显,谢云意无奈摇头。
他将碗中的最后一点酒液饮尽后,放下碗起身:“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童姑娘你早些歇息。”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木匣,转身欲走。
“等等!”童念忽然叫住他,不待他回头,便已飞跑回屋内。
很快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兔儿灯出来。
“这是白日里给宁宁买的,你带着,有盏灯照着脚下总稳妥些。”童念将亮着灯火的灯笼提起来,递向谢云意。
灯火葳蕤间,童念眉眼被火光照亮,她两颊瘦得有些凹陷,眼神清亮坦然。
谢云意伸出手接过兔儿灯,低声道谢:“多谢。”
他没有再多言,提着灯转身走出院门,童念跟着送了几步,一直望着暖光渐渐走远。
走了一小段路后,谢云意回头,就看到童念倚在门边望着他。
朦胧月色间,那抹瘦弱的身影,俏生生的印在木门上。
22第1章 第 22 章
◎种地施肥,田间吃丰盛午餐◎
第二日一早,童念吃过早饭后,又给林安林宁留了午饭闷在灶台那边。
整理好下地的东西,刚把新置办的农具收拾好,周婶子和萧三娘便相携来到她家院门外,三人说笑着往地里去。
远远望去,那片一个月前还近乎荒芜的地块,已染上了稀稀疏疏的绿意。
走近了看,一行行纤细柔弱的幼苗破土而出,高约半寸,排列得不算齐整,那是童念种下的粟米。
在几行粟米之间,另有一些刚冒出两片厚实子叶的,是豆角。
这混种的法子,也是周婶传授的经验。
周婶弯腰仔细查看幼苗的长势,她语气惋惜:“新开的生荒地,底子太薄,肥力跟不上,头一年啊,咱们心里得有数,别指望有多少收成,只这粟米不挑地,多少能收点口粮,豆角藤呢,能养地,种下去对土有好处,第一年种它算是养地,这两样混着种,也能省些地方。”
萧三娘和童念对农事不大精通,便都跟着周婶的步伐,她怎么说就跟着怎么做。
童念家里人少,她也不指望靠着地里的出息养家赚钱,就把分下来的地单独划出来一大块,用作菜地。
此刻那块菜地已经密密麻麻的有了绿色,靠近些还能隐约闻到独特的辛香味,那是胡荽,也就是香菜。
这个时代的胡荽品种更小一些,但成长周期很短,一般二十多天就能长出来吃了。
另外那边叶片圆大些的叫蔓菁,童念没见过这东西,是周婶说这东西好养活,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去打理,最适合童念这种农事新手。
周婶蹲下来仔细检查胡荽叶片的长势,一边给童念介绍:“这时节种胡荽正合适,容易活,长得也快,养上个把月,就能掐嫩叶吃了,咱们几家如今正缺菜,种它最划算,就是这味儿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有些不喜欢吃的人宁可没菜也不碰,阿念你瞧着,等叶子再长开些,就能摘回家添味儿了。”
她比划着将来可采摘的大小,童念蹲在一旁,看得十分认真。
胡荽那片周婶瞧了一圈,满意点头,这才又走到种满蔓菁的一侧。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指尖碾碎后又甩回地里:“蔓菁好养活,叶子和土底下长的都能吃,不怕地干,也不怕土贫,两三个月功夫就能长成,叶子长出来就能当菜吃,荒年的时候,这东西能顶粮食饱肚子呢。”
她顺手拔起一株小苗,指着那瘦小的根茎和淡绿的叶子:“就是咱这地实在差劲,你们瞧,这苗子又瘦又小,颜色也淡,明显是肥力不够。”
童念环视自家地里所有作物,无论是粟米、豆角,还是胡荽、蔓菁,无一例外幼苗都长得矮小纤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光靠地里这点肥力肯定不行,阿念去把灰拿过来。”周婶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道,堆童念道。
童念应声,从地头拎过来两个沉甸甸的麻袋,里面是她们这几日从灶膛里仔细收集的草木灰。
周婶子舀了一木瓢做示范,一边翻开菜苗,一边把灰均匀地地撒在菜苗根系周围的土壤表面。
“你们瞧着这撒灰的分量,灰不能厚,厚了烧苗,就这么薄薄一层,等浇了水,这灰就慢慢渗下去了,这是给土养肥的好东西。”
童念和萧三娘两人又各自拿了一瓢草木灰,学着周婶的动作撒在地里。
大概练了几次,两人掌握了诀窍,周婶这才背着自家的草木灰去了她家的地里撒灰。
萧三娘力气小些,童念就帮着她一起抬布袋去地里,这才回来继续弄自家的地。
撒灰是个细致活,需一直弯着腰,童念一边弯腰一边撒灰,很快就觉得腰有些酸麻。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得趁着日头不灼人之前赶紧撒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她又继续弯腰撒灰。
撒完了灰,更费力气的伙计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