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念愣了一下,随即眉眼扬起笑意。
她是说过,但那是好些日子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作坊忙得脚不沾地,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好久没吃鱼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行。”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吃鱼去。”
两人又在草原上待了大半日,谢云意会讲些他以前入伍的事,讲边关的风沙,讲那些同袍的趣事。童念讲她工作赚了钱,到处去胡吃海喝的事,俩人分享着彼此过去的时光,描绘着不曾相遇前,那些不同样子的彼此。
等到傍晚,两人收拾了东西,这才一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童念忽然说:“谢云意,等以后有空咱们就出去玩吧?”
“好,你想去哪都行。”谢云意柔声应道。
童念闻言心下高兴,轻轻“驾”了一声,马儿跑了起来。
谢云意在她身后护着,俩人就这么一路驾着马飞驰,感受着这股恣意畅快。
73第1章 第 73 章
◎星星之火◎
冬日第一场雪后没多久,朝廷忽然颁了一道政令。
女子也可科考入官了。
消息传来时,童念正在作坊里看账本。
谢岳骑着马飞奔进来,人还没下马就喊:“童姐姐!大消息!朝廷下旨,女子也能考科举了!”
作坊里干活的女工们全都抬起头来,一时鸦雀无声。
童念手里的笔掉落在桌上,她把手里的账本轻轻盖住,按耐住心中的激动。
女子可考科举!这道政令是划时代的创举!
谢岳跳下马,满脸兴奋:“是真的!我哥让我回来告诉你们,县里都传遍了,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往后女子也能参加科举,考上了也能做官!”
作坊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女子也能做官?”
“皇上圣明啊!”
“那我闺女以后也能考了?”
“你家闺女才多大,想得倒远。”
女工们叽叽喳喳议论着,有人震惊,有人兴奋,也有人茫然。
童念站在那儿,听着作坊里激烈的讨论,看着在作坊里占多数的女工人们,第一次觉得,希望这个词那么的触手可及。
她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想起那块“佳偶天成”的匾。
童念很清楚,这样一道政令,背后牵扯无数的利益链条,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就是做到了!
等童念忙完,晚上回到家,林宁已经知道消息了。
她跑过来拉着童念的手,仰着脸问:“阿姐,女子真的能考科举了?”
童念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高兴的点头:“真的。”
林宁抿了抿嘴,认真道:“那我以后也要考。”
童念垂眸,看向她认真又带着憧憬的样子,问道:“这条路会很难,怕么?”
林宁用力摇头:“不怕!我要考!阿姐不是说,以前你们那儿女子也能念书也能考试么?咱们这儿现在也能了,我会努力考的!”
童念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她摸摸林宁的头:“好,你只管去考,阿姐支持你!未来走得高一点,让更多的人看到你。”
“嗯!”林宁郑重点头。
从那以后,林宁读书更用功了,去哪都抱着书,田埂上,鸡场边,鸭场里,她一边学着农事,一边为科举准备。
每日从作坊回来,还会继续做功课,有时候天黑还舍不得放下。
童念催她睡觉,她就说:“阿姐,我再多看一会儿。”
林安见妹妹这样,也不甘落后,他本来读书就用心,如今更是卯足了劲学。
谢岳被他们俩带着,也不好意思偷懒了,他武艺好,但读书却一般,只能勉强中游。
如今也是整天抱着书学,学不懂的直接就找林安问,也不觉得问比自己年岁小的会丢脸。
童念见他们这么认真学,抽空也编写了一些内容,里头记着些她记得的知识。
她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仰望未来,现在她把这份力量也传递给他们。
只可惜她能记得的不多,一些故事倒是容易记,但涉及理工类的,她也只能记录些现象和结论,每到这时候她就很羡慕那些抱着专业技能穿越的主角了。
索性写这些也不是指望把他们培养成才,只希望能拓宽些眼界也好。
林安林宁自不必说,他们对童念撰写的内容爱不释手,他们很清楚,里头的东西很多都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小本子上的内容虽语焉不详,那些故事里的道理他们现在也似懂非懂,但就像童念说的,先记着,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谢岳对童念口中那些故事更感兴趣,破釜沉舟之战让他惊叹西楚霸王的魄力,天才将军封狼居胥让他新生向往,但也对十二道金牌耿耿于怀,半夜睡醒都怒锤床头。
几个孩子都很用功,童念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发愁。
林安兄妹两个孩子天赋都不错,尤其是林安,记性好悟性高,一点就透。
但安阳县的书有限,想要科举的话,就得寻更好的书。
童念想了想,硬着头皮去了趟县里,托蓝家帮忙寻些书回来。
蓝家的人办事利落,没几日就送来了。
童念看着那满满一车的书箱,愣住了。
谢云意帮着把书箱搬进屋,打开一看,也愣了。
他抽出几本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看向童念。
童念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也变得郑重很多。
那几本书的扉页上,盖着小小的藏书印,她不认得那印,但纸张墨色,书籍装帧,都不是寻常货色。
谢云意压低声音:“这是宫里的藏书。”
童念心下了然。
谢云意又翻了翻另外几本,眉头皱得更紧:“不止是宫里藏书,这几本,都有前朝大儒的批注。”
他没说下去,但童念明白。
这些东西,不是蓝家能随便弄到的。
她站在那些书箱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把书收好,又把林安林宁叫过来,让他们好好看,好好学,但不要出去说。
两个孩子懂事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童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月亮的方向。
月亮很亮,风却很轻。
书送来的第二天,童念就开始琢磨一件事,下午她就去找了吴村正。
几日后,安民村村口多了一排新盖的简易茅屋,村里人好奇是什么,吴村正说:那是作坊学堂。
牌匾是吴村正亲手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学堂不收束脩,男女均可入学,不拘年龄,不拘籍贯,但教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为科举考试。
学堂教什么呢?
只教识字算账、识药辨草、农事养殖、妇人生产、木工瓦匠的基本手艺。
童念托蓝家的人脉,又用自己的面子,四处去请老师。
有的请来了,有的没请来,有的请来了又走了,有的碍于人情留下来了。
教识字的是县里一个秀才,屡次不中,常在县里给人写信抄书为生,这回是文守诚介绍来的。
教算账识数的是刘掌柜推荐来的一个老账房,曾在蓝家旗下别的酒楼做账房,后来摔断了腿跛脚了,就退了下来,因着蓝家每月给他安家费,日子过得也算舒心,这回是看在蓝家的面子过来的。
教草药的是一个姓周的老大夫,赵掌柜推荐的,年纪大了退了下来,平日里本就闲不住,听说有这么个学堂,又因着赵掌柜推荐便过来了,他医术好,人也和气,教得很耐心。
教农事养殖的是孙师傅,他本就在安民村待得习惯了,索性长住下来,专门带徒弟,如今不过是多赚一份工钱。
教木工瓦匠的是胡师傅手底下的学徒,他偶尔也过来指点下。
教妇人生产的是杨氏和李家村的产婆,还有仁济堂的医师,三五天来一趟做讲师,几人轮着来做老师。
没人知道童念是怎么说服这些人过来的,他们只知道,童念这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
要知道这年头,但凡想学点手艺活的,拜师哪个不是三跪九拜,年节送礼,再经过几年的磋磨?才能学点养家糊口的本事,更不用说普通人连学的门路都没有。
所以一听说作坊学堂能学这些手艺,每个村都报满了人,但首批学生,童念只打算收五十人。
从报名的人里挑了些妇人、青壮、半大的小子姑娘,也有年岁小一点的孩子,涵盖了各个年龄层。
办学这种事情,需要不断摸索才能得出经验,童念也知道急不来,所以她一开始只打算找些人来做实验,看下教学效果。
童念还特意让人编写了几本简易的课本,字要大,句子要短,内容要实用。
书编好后,她自掏腰包印了一批,先发给来上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