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课基本上都在下午,既不会耽误日常生活,也不会影响做工,老师们也清闲些。
几日下来,学堂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虽说茅草屋条件简陋,屋里头只有五十个学生,但有些脑子机灵的,也会蹲在门口一起跟着听。
瞧见先生不会赶人,童念也没说什么,有那些个心思活泛些的就明白了,屋子里只能坐五十个人,那屋外头不还能站人么?
有些聪明的,还会自己备了个小火炉,架在手下取暖,后来不知道谁开始在茅草屋外头又加了些竹架子,铺上茅草挡住寒风,虽没有屋里头暖和,但也比之前风吹得人脑袋疼好。
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有安民村的,后来二村三村也有人来,再后来李家村也有人赶着牛车过来。
有十来岁的孩子,有二三十岁的妇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女的男的都有,坐在村口热热闹闹的。
后来安民村就在祠堂外头架了个炉子烧水,柴火都是那些来听课的人自己带的。
你带一些柴火,我带些姜丝,你切个木墩子,你弄块破布,原本只有几间的茅草屋村头,眼下竟然被村民们自己扩展成了个大广场。
县里有文人墨客听说这里有个作坊学堂,赶过来凑热闹。
一开始村民们还担心这些个读书人嫌弃他们粗鄙,谁知道见村民们如此好学,那些文人墨客竟然自备了许多书具,在冰天雪地里自发给村民们教学,有教书画的,有讲经学的,有教识字的,不过短短半月,安民村作坊学堂就在安阳县传出了名声。
周婶去学堂瞧了几回,回去跟文守诚说:“我要是年轻那会儿有这机会,说不定也能考个童生了。”
萧三娘也来送过几回热水,她本就识字,来听的是医术课,说学会了往后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也能应付。
谢母也来旁听,她听的是算账,说学会了回去教作坊的人,大伙以后也能算明白账了。
林宁更是学堂的常客,只要学堂有课,她就会跟着其他人一起站在外头听,时不时在跺下冻僵的脚,安民村村口这片地,因着大伙这么踩来踩去的,倒是被压实了不少。
林安跟着谢岳跑收蛋队,不是每次都能来,但只要在家,就一定来。
他也是什么都学,学得认真,有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就记下来。
童念站在村口,瞧着在寒风中依旧热闹的学堂,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从前听过的那些故事,那时候国家百废待兴。
有人在雨天中撑着伞,问淋雨的农民要不要学认字?后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把文盲这个词彻底扫除。
有人翻山越岭给人看病,一双脚,一个破旧的药箱,赤脚医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救了万千散落在偏僻村落里的百姓。
也有人踩着泥巴路,一个村一个村的走着,一点一点把希望带去田野里。
她力量小,做不了什么大事。
但能让一个人多认几个字,让一个人学会怎么接生,让一个人知道哪些药能治病救人,让一家人能靠着学到的手艺吃一顿饱饭,那她这些努力就没有白费。
安阳县令听说了学堂的事,亲自来看了一回。
他在学堂里转了一圈,又翻了翻那些简易课本,最后对童念说了一句话:“童娘子,你这是积大功德的事啊!”
童念摇摇头:“民女不过是想让乡亲们日子好过些。”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往后县里但凡有事,我替你担着。”
童念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县令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没几日,县里下发了一批刻本,是童念编的那几本简易课本,被县衙拿去重新刻印了,印得比原先的还好,字迹清晰,纸张也厚实。
县令让人送来一车,说是给村民们用。
又过了些日子,蓝家那边也来人,说想要这些课本的刻本。
童念有些意外:“你们要这个做什么?”
来人笑道:“三爷说了,这书编的好,也实用,想着其他地方的人应该也能用得上,蓝家的商路四通八达,顺便带一些过去,哪里需要就给哪里。”
童念明白了。
她点点头:“行,三爷看着办。”
没多久,那些改良过后的简易课本就随着蓝家的商队,一车一车运往大燕各地。
有往北走的,带去边关,有往南走的,带去江南。
有往西走的,带去西域,有的地方留下了,有的地方又传给了别的人。
后来童念听说,有些地方的百姓,就是靠着这几本薄薄的小书,学会了记账,学会了认药,学会了怎么让地里多打粮食。
临近年关,家里也囤了不少东西准备过年,谢云意收拾完东西,走进堂屋,就瞧见童念看着烛火发呆,他走过去坐在她身侧。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童念忽然开口:“谢云意,你说,我做的这些事,有用么?”
谢云意转头看她,烛光下他的目光很温柔。
“有用。”他语气肯定。
童念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谢云意想了想,缓缓的说着:“村里很多人以前不识字,现在每个人都能写自己的名字,三娘学会了接生的法子,说往后村里再有人生孩子,她也能搭把手,孙师傅教了不少除虫的法子,等开春了明年的收成定是会好上不少,胡师傅教的那些木工,已经有人能自己打些桌椅板凳,你瞧,改变虽不至于天翻地覆,却也在日复一日的变化。”
他看向远处村口学堂的方向,目光坚定温柔:“那些人,以后也会教别人。”
谢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但握着很稳。
“你做的这些,比赚多少钱都有用。”他说。
童念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谢云意也没再说,只是轻轻揽着她。
夜风吹过,带着雪后的清冷气息。
童念靠在谢云意肩上,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做多大,但能走一步是一步,能做一点是一点。
就像有人曾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74第1章 第 74 章
◎又是一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直到年下,童念给作坊放了假,带薪年假二十天,过了十五之后再回来。
年底分红的时候,安民村家家户户都领到了银子。
作坊的工人按工钱和绩效分了红,养鸭的人家按交蛋的数量领了奖励。
吴村正家的账本上,年初那笔刺眼的欠债,一笔直接划掉了。
蓝家的管事亲自接待了吴村正,那管事说:“三爷交代了,这笔钱不必急着还,什么时候宽裕什么时候再说。”
吴村正笑着摇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不还清这笔账,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银子送到蓝家那天后,回来吴村正请了几个族老一起吃饭,他喝醉了抱着儿子哭了一场。
第二天酒醒了,敲着铜锣在村里走了三圈,边敲边喊:“安民村,债还完了!”
那锣声从村东响到村西,又从村西响回村东。
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大人们站在门口高兴的笑。
周婶站在院子里,跟身后抱着孩子的文守诚说:“你听,吴叔这是把攒了一年的高兴都敲出来了。”
文守诚笑着点头,如今他在作坊帮忙管账,年底分红刚算完,今年自家也攒下了近千两银子,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了。
萧三娘家的儿子已经会扶着墙站了,陈才蹲在门口看儿子摇摇晃晃地走,脸上笑开了花。
谢家村的作坊也分了红,谢母拿着银子回来,在灯下数了三遍,最后塞进柜子里,跟谢云意说:“这些钱攒着,往后给你们用。”
谢云意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今年冬天依旧大雪纷飞,但家家户户心里都踏实。
灶房里有肉,屋后有柴火,柜子里有银子,炕上有热乎气。
老人们坐在炕上抽旱烟,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年轻媳妇们凑在一块儿做针线,商量着过年穿什么新衣裳。
腊月二十九那天,童念家院子里堆满了各村送来的东西。
有自家养的鸡鸭蛋,也有去县里铺子买的细布,还有从冰河里捞出来的新鲜活鱼。
山上的野味也堆了一箩筐,都是谢家村村民送过来的。
还有童念不认识的人,送来了干菜腊肉,也有穿得朴素的老汉,推着独轮车送了几大框红薯鲜菜的,院子里也堆了不少活鸡活鸭,吴村正家里还送了只大鹅过来。
也有从几十里外赶来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汉子。
各个都不空手,带着自家的年礼来感谢童念,说家里养鸭卖了钱,日子好过了,特意来谢谢童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