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宁趴在窗边看,谢岳也凑过去,两个脑袋挤在一块儿,看得很是入迷。
谢母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烟火,又看看屋里的孩子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谢云意端着酒杯,不时饮上一杯,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却多喝了几杯。
童念瞧他高兴,也跟着倒了几杯,俩人没说什么话,但眼神相交的时候,却又都知道对方懂自己的未尽之言。
窗外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屋里的人说说笑笑。
林宁和谢岳趴在窗边不肯回来,林安坐在桌边,手支着下巴,视线也跟着她们一起,安静地看着窗外的热闹。
谢母和童念时不时的聊些家常,偶尔又提几句做衣裳要用的料。
谢云意坐在童念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出一阵阵的暖流。
他想起多年前在边关,过年时对着冷月想家。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样温暖的屋子里,身边有娘,有弟弟,有她,还有两个孩子。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下去。
酒有些烈,入腹后没多久就暖了起来,暖得他眼睛都有些模糊了。
待热闹褪去了些,街上人不再那么拥挤了,童念一家才起身回去。
马车停在城门口,谢岳赶车,谢云意骑马,童念和谢母带着林安林宁坐在车里。
出了城,路上遇见不少回村的牛车。
有的车上挤满了人,有说有笑的,有的车上拉着灯笼和买的货,满满当当的塞满了几个背篓。
还有的车上坐着打瞌睡的孩子,歪在大人的怀里,大人背对着风向,把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童念掀开车帘往外看,那些牛车一辆一辆从旁边过去,赶车的人吆喝着,坐车的人笑着打招呼。
月光洒在雪地上,晶莹亮堂。
安民村的牛车也在路上,专门拉那些没车的人家回村。
车上挤满了人,还在老远就朝童念她们挥手。
童念也朝她们挥挥手。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童念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心里只觉得又踏实又安心。
谢云意的马靠过来,在车窗外轻轻敲了敲。
童念掀开帘子,看见他正低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柔和。
“冷不冷?”他问。
童念摇摇头。
谢云意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让马慢下来,跟在车旁。
童念放下帘子,靠回车壁,嘴角慢慢弯起来。
马车一路向前,碾过月光,碾过雪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安民村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村里也有人家在放烟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着她们回家。
75第1章 第 75 章
◎建育英堂◎
过完了年,童念又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这日傍晚,她把谢岳叫过来问他:“你们出去收蛋,路上见过孤儿没有?”
谢岳想了想:“见过,上回去的那个平坝村,里头就有好几个孩子,爹娘都没了,靠着村里人轮着给口吃的,还有个小的,瞧着也就四五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听说爹入伍后就没再回来,他娘也疯疯癫癫的。”
童念沉默了一会儿,抬眸问他:“能接回来么?”
谢岳愣了一下:“接回来?接哪儿?”
“接回来养着。”童念定声道:“咱们现在作坊多,鸡场也需要人,学堂也办着,多几个人,不过多几双筷子。”
谢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童念继续道:“往后你们出去,但凡遇到孤儿,只要愿意来的,都接回来,尤其那些因着家里人打仗没了的,寡母带着孩子日子难过的,也问问她们愿不愿意来,来了住咱们这儿,孩子上学堂学手艺,大人进作坊做工,总能活下去。”
谢岳眼睛亮了:“童姐姐,你是说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童念笑道:“地方我已经让吴叔帮着找了,就在祠堂后头,再盖几间屋子,往后就叫育英堂吧。”
谢岳站起来,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又停下来:“童姐姐,这事儿我哥知道么?”
“回头我跟他说。”童念挑眉:“他还能不同意?”
谢岳咧嘴笑了:“成!我明儿就跟兄弟们说!往后出去,也顺带打听哪儿有孤儿!”
第二日谢岳就跟收蛋队的人说了这事儿。
那几个后生听了,都愣了一会儿。
有个叫赵大的挠挠头:“谢哥,童娘子说的是真的?接回来白养着啊?”
谢岳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什么白养?养大了上作坊干活,学好了还能考科举,童姐姐说了,这叫投资!”
后生们不太懂投资是啥,但意思明白了——童娘子要收孤儿。
往后收蛋队出去,除了收蛋,又多了一件事。
谢岳没过几日就带回来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瞧着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眼神怯怯的。
童念蹲下来,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谢岳在一旁说:“他叫狗蛋,爹前两年打仗没回来,娘熬了半年也没了,村里人顾不过来,他就在村里东一口西一口地混着。”
童念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狗蛋缩了缩,没躲开。
童念站起来,对谢岳说:“带他去洗洗,换身衣裳,先吃点东西。”
狗蛋被谢岳带走了。
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后来狗蛋留下来了。
他话不多,但干活勤快,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宁教他认字,他学得慢,但人却很认真,烧过的柴火当炭笔,一个字能写几十遍,林安教他算账,他掰着手指头算,算错了也不恼,重新算。
一个月后,狗蛋脸上长了肉,眼神也不那么怯了。
有时候还能看见他笑,虽然笑得还有些拘谨。
谢岳后来又带回来几个,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二三,小的四五岁。
有的父母双亡,有的是寡母实在养不起送来的。
童念都收着,让人安顿在育英堂新盖的屋子里。
杨氏和村里的婶子们轮着过来照看,教那些小的穿衣吃饭。
周婶和萧三娘也常来,带些自家做的吃食,给孩子们分。
林宁一有空就往育英堂跑,她教那些孩子认字,教得耐心,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
有时候教急了,她也瞪眼,但瞪完眼又继续教。
林安稳重些,教大点的孩子识字算账,他话不多,但讲得清楚,孩子们都愿意听。
谢岳带着几个后生,教孩子们练武,也不指望他们能成什么高手,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学些防身的本事。
谢家村那几个后生一开始还犹豫,毕竟谢家村的武艺向来是不外传的。
谢岳把眼一瞪:“童姐姐把孤儿都接回来养着,你们还守着那点东西不放?”
后来谢村正亲自过来说了,谢家村的武艺、打猎的本事,都教给大伙。
谢云意偶尔也来,他不像谢岳那样咋咋呼呼,只是站在旁边看,看哪个孩子动作不对,就过去纠正一下。
他话少,但孩子们都很怕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瞧着比喜欢冷脸骂人的火师傅吓人,火师傅就是学堂里教做瓦匠的,脾气很是火爆,但人却很是热心肠。
有个孩子练武偷懒,被谢云意看了一眼,往后练得比谁都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去,育英堂的孩子越来越多。
学堂那边,也多了不少新面孔。
有的是育英堂的孩子,有的是附近村子的人家送来学的。
童念也不收钱,只说一句:学会了,往后教别人就行。
安阳县令又亲自来了一趟,他在育英堂转了一圈,又去学堂看了看,最后站在院子里,对着童念拱手:“童娘子,本官替那些孩子,谢过你。”
童念连忙还礼:“大人言重了,民女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县令摇摇头:“力所能及?这话说得好,可多少人,连这点力所能及都不肯做。”
他叹息道:“童娘子,大燕太大了,陛下没办法照看到每一个角落,若是能多出些像你这样的人家,我大燕何愁不能兴盛?可那些世家贵族,每日只想着如何争名夺利,他们的眼里,从未有过百姓,唉!”
童念闻言没有接话,索性对方也只是情绪爆发下的几句牢骚。
没多久,县里送来一块石碑,立在育英堂门口。
上头刻着几个字:安民育英。
童念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心中却只有安定。
谢云意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童念忽然开口:“谢云意,你说我做的这些,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