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10)

  安顿下来后,江雪与陆风便终日在外奔走,一面打听城中情形,一面为无羁寻访名师,一面也为重开铺子张罗。

  三个月弹指而过,铺面总算在城北的一条街巷落了脚,延请的西席先生也定了下来,是位姓杜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为人端方。

  铺子开张首日,江雪与陆风一早便去店里照应,开业之日人多眼杂,不宜让陆簪和陆无羁抛头露面,且好生在家看顾门户。

  是夜,春风拂槛,院中移栽不久的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月色下泛着靡靡软光。陆无羁温书至晚,见陆簪迟迟未至饭厅,便去她房中唤她。

  推开虚掩的房门,却见陆簪蜷缩在床榻之上,身子微微发抖。

  他眉头立时锁紧,几步上前,目光在她面上扫过,看她唇色发白,气息紊乱的模样,第一个念头便是中毒或是急症发作。

  他当即转身,就要往外走。

  “哥哥……”一声虚弱的轻唤止住了他的脚步。

  回头见她勉力睁眼,贝齿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眼睫湿漉漉地颤着,声音细弱:“你要去哪。”

  陆无羁道:“自然去为你请郎中。”

  陆簪强撑着起身,颇有些为难地道:“别去,只是初来月事,有些难忍罢了。”

  陆无羁身形顿住,这才恍然。

  是了,她已十四,确是女子天癸将至的年纪。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喉结微动,半晌,才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我能做些什么。”

  陆簪闻言,双颊绯色更浓,她眸中水色潋滟,唇瓣微启又合,终是细声道:“还要劳烦哥哥,替我寻些干净的细白布与棉絮来。”她眼睫轻颤,语气却愈发坦然,“我需得自己缝制月事带。”

  她说完这番话,眼波轻轻一转,那目光如春水泛波,在摇曳的灯影里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怯。只因让一个男子去置办这些,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了。

  陆无羁目光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蹙:“你这样,还能缝制?”

  陆簪勉力想坐直些,却因腹痛又软了身子,声音细弱:“我可以的。”

  “别逞强。”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告诉我怎么做,我来。”

  陆簪迟疑片刻,见他神色认真,便不再坚持,将月事带的缝制方法细细说了。

  陆无羁听完,只点了下头,便取了针线布帛,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

  窗外一树海棠随风摇曳,夜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顺着半开的窗棂落在他的肩头。

  他就那样就着烛光,垂眸穿针引线,动作生疏却专注。

  陆簪静静望着他。

  她从未想过,人生第一条月事带,竟会是他做的。

  陆无羁做事很利落,很快便缝好递过来。

  陆簪在他搀扶下勉强坐起,许是动作间牵扯了被褥,一抹暗红痕迹不经意露了出来,她忙掖紧被角,垂眸笑道:“让哥哥见笑了。”

  陆无羁目光扫过那抹红,神色未变,只道:“把脏衣换下,穿着不舒服。方才我已烧了热水,这就提来,你擦洗一下罢。”

  陆簪素来爱干净,便点了头。

  不多时,陆无羁提进一桶热水,又将一只碗递给陆簪。

  碗中是深褐色的糖水,正袅袅地冒着白气。

  陆簪微微一怔,他方才只说会提热水来,并未言其他,在这私密的窘境里,一碗适时递上的红糖水,其意味远不止驱寒止痛。她抬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趁热。”他一如往常,言简意赅。

  “多谢哥哥。”陆簪浅浅一笑,接过碗,低下头,小口啜饮。

  糖水的热度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带着将

  腹中的阵阵绞痛也熨帖了几分。

  “烫么?”他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极慢地喝,忽然问了一句。

  陆簪轻轻摇头,声音比方才多了些许气力:“还好。”

  她慢慢将整碗红糖水慢慢饮尽,他则将西窗前的屏风摆正,又放下了帷幔,将木桶提进隔出的一方天地里,而后出了门去。

  她见他离开,才走到帷幔之后开始清洗。

  不多时,陆无羁的身影又自外间转回,取走了脏污的床单衣物,又把被褥重新铺整。

  细微的水声仅凭一方纱幔并不能完全隔绝。

  在他俯身整理枕褥时,一阵清风恰巧拂过,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也轻轻拂动了垂落的帐幔,她模糊而纤细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映在其上,正抬手将青丝绾起。

  陆无羁的动作生硬地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掠过那道朦胧剪影,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过,随即迅速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手下动作不自觉加快,飞速将床铺打理妥当,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陆簪只是简单擦洗一番。

  待她换好干净的中衣,掀开帐幔时,却不由一怔——榻上那片狼藉的床单已不见踪影,连她换下的脏衣也一并消失了。

  她眉头微动,推开房门,恰见院中,陆无羁正将她的衣物晾上竹竿。

  月光如水,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

  她扶着门框,静静望着。

  他若有所觉,回身看来。

  四目相对时,她浅浅一笑。

  他拧起眉头:“风凉,进去。”

  她笑着点头,说:“好。”却仍倚门不动。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虽不解,也没再多言,转身去了厨房。

  片刻后,他灌了个汤婆子出来,递到她手里:“回去躺着,我去热饭。”

  陆簪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温热的汤婆子回到屋里,半靠在榻上,看着床帐上的穗子发呆。

  陆无羁很快端了热好的饭菜进来。

  他在榻边坐下,执起汤匙,舀了粥,递到她唇边。

  她微微一愣,却并没推脱,终是启唇含住。

  一勺一勺,他喂得耐心,她吃得安静。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用过饭,他收拾了碗筷便离开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又端来一盘红枣,问道:“还难受么?”

  陆簪摇头:“好多了。”

  陆无羁点头,放下东西后便转身要走。

  陆簪不由唤住:“哥哥若不急着温书,陪我坐会儿可好?”

  陆无羁脚步微顿。

  见她笑:“爹娘都不在,也没个人说话,怪冷清的。”

  陆无羁闻言,便在离床三步远的矮凳上坐下。

  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粉墙上,挺拔却疏离,陆簪望着两人之间那段空荡荡的距离,忍不住往床里侧挪了挪,轻拍身旁的空处:“你过来坐罢。”

  他抬眸看她。

  烛光映照下,她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几缕青丝松散地垂在颊边,更衬得那张小脸尖俏可怜。然而那双望向他的眸子却清亮如水,不见丝毫阴翳与忸怩。

  她如此坦荡,他便不再迟疑,起身到床沿从容坐下。

  夜风从半开的窗隙潜入,带着海棠的香气,也带来一丝春意料峭的寒,陆簪不自觉地蜷了蜷身子,被下的双足互相摩挲着取暖。

  “冷?”陆无羁问,目光落在微微起伏的被面上。

  陆簪蜷了蜷身子,声音带着些许鼻音:“脚有些冷。”

  陆无羁犹豫片刻,伸手探进被中,握住她冰凉的足踝,她惊得想要缩回,却被他稳稳按住。

  “哥哥……”陆簪嗫嚅。

  “无妨。”陆无羁语气平静自然,“你尚未及笄,在我眼中仍是孩童,不必顾虑那些虚礼。”

  他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罗袜,将那暖意一点点渡给她。

  陆簪不是不懂个中微妙之情,只默默掩住了,胡乱抓过枕边的一卷书册,假意翻阅,以掩窘态。

  过了许久,或是觉得太过安静,陆无羁便寻了个话头,问道:“看的什么书?”

  “不过是一些诗词闲篇。”她声音细弱。

  “念来听听可好?”陆无羁问。

  陆簪便依言,轻声念了一首晚唐韩偓的《夜深》:“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朦胧烟雨中。”

  “甚好。”陆无羁点评道,“春夜微寒,落花如雨,我亦念一首与你。”

  他略一沉吟,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抱柱立时风细细,绕廊行处思腾腾。分明窗下闻裁翦,敲遍阑干唤不应。”此乃韩偓的《倚醉》。

  念罢,两人一时无话。

  陆无羁正欲开口让她歇下,远处隐隐传来了江雪清晰的语声,由远及近。

  他当即起身:“爹娘回来了,我去迎一迎。”

  随即转身向外迎去,衣袂带起微弱的风,拂动了榻边垂落的帐幔。

  陆簪看他消失在眼前,只觉一室灯火温然,窗外海棠香气暗度,春夜正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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