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在纸旁空白处另书一字作为示例,其字清劲洒脱,锋芒内敛,竟是极有功底。
陆无羁凝目看去,不禁怔住。
他的书法由江雪启蒙,然天资颖悟,笔力早臻新境,超越江雪。雏凤清于老凤声,原是为人师者最大的快慰,江雪不止一次夸奖他书道卓越,未料眼前少女不过信手一书,竟远在他之上。
恰在此时,江雪与陆风回家来,见二人正在用功,便含笑走近。
江雪问道:“簪儿也在习字读书吗,都看了些什么?”
陆簪起身唤了声“娘”,方答:“闲来无事,看些杂书打发辰光罢了,倒是哥哥,十分勤勉。”
陆无羁却仍盯着陆簪方才写的那字,拧眉道:“簪儿过谦了,你的学问见识,远在我之上。”
江雪讶异,凑近去看。
神情倏然一变,眼中尽是惊艳:“妙啊!簪儿,你不仅通晓诗书,这笔字更是风骨独具!”
陆簪的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自然写得极好,她并未谦虚,只道:“许久未动笔,早已生疏了。”
江雪又追问:“你的诗书是同谁学的?”
陆簪眼帘微垂,神色微变。
她的母亲出身清河士族,年轻时是京州有名的才女之一,犹精书法。兄长更是惊才绝艳,十二岁以一篇《山河赋》名冠京州,十八岁便已入翰林侍诏,为士林所重。
她自小便由母亲启蒙,九岁起更蒙京州大儒林承徽青眼,破例收为弟子。那位林先生学贯古今,连皇子都曾欲拜入门下,却因与她投缘,倾囊相授。
可惜,不过三年,家中生逢变故,她自此隐姓埋名,亡命天涯,再也回不去那小小的书堂。
她抬眸望向江雪,声音平静:“我也记不真切了,许是我娘教的吧。”
江雪见她神色,心下了然,便不再多问,只笑着又夸赞了几句。
一旁沉默的陆风此刻却开口,对江雪道:“你平日总自诩学问不差,日日督促无羁读书,如今怎倒被个小丫头比了下去?”
“我……”江雪一时语塞,面现赧色。
陆簪心中闪过思量,犹豫片刻,对江雪与陆风郑重道:“提起哥哥的学业,簪儿倒是有些想法,想说与爹娘听一听。”
江雪和陆风都向她望来。
陆簪笑道:“年关已过,哥哥已满十五,在我大晏,男子十五岁建功立业者有之,成家立室者亦不鲜见,正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哥哥天资颖悟,文武兼修,实非池中之物。”
她语锋微转,望向江雪的目光温婉而恳切:“自然,娘的学问是极好的,教导哥哥亦是尽心竭力,然学海无涯,哥哥上限极高,恐非家中教学所能企及。”
说着,她纤指轻点案上墨迹:“就拿书法来讲:我观哥哥笔力,楷书虽工,却未能尽展其性,或更适合研习更为洒落奔放的行书。依女儿浅见,当为哥哥延请明师,或送入书院深造,方能不负其才。”
江雪闻言,沉吟不语。
她本是寒门出身,后来机缘巧合方得读书明理,虽有些天分,亦算勤勉,积攒了些学问,但终究有限。
她知道陆簪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此前有诸多顾虑……
“那我明日便去为无羁访寻一位名师来家授课可好?”江雪思虑再三,开口问道。
陆簪却轻轻摇头,既已开口,便索性将话说明:“娘,请容女儿再将话说的透彻些。”
她看向窗外:“兰溪虽好,终究偏安一隅,纵有卧虎藏龙,格局气象终不及通都大邑,此为其一。其二,哥哥自幼随爹娘行走江湖,少有安定之时,而做学问最需沉潜专注,持之以恒,尤其是天赋相若之人,最拼专心与刻苦,您若想让哥哥有所成就,恐需择一安稳之地长居。”
讲到此处,陆簪停顿片刻,方才看向陆无羁:“其三,也正因居无定所,哥哥长久相伴的唯有爹娘,缺少同龄友人与他切磋学问,交流心性。爹娘为哥哥取名‘无羁’,本是愿他心性舒卷自如,不为俗尘所缚,可长久不与人深交,性情渐趋孤僻,又如何能真正体会天地广阔,自在遨游之乐?”
她最后深深一拜:“爹娘,请恕女儿直言,江湖本是自由之地,可于哥哥而言,反倒是世间最大的牢笼。”
陆簪这一番话,条分缕析,情理兼备,说得江雪与陆风相顾默然,一时厅内静极。
陆无羁定定望着陆簪,眸中闪烁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
他从未听过有人能将他的处境,他的潜在束缚,与内心那点未曾言明的渴望,剖析得如此清晰透彻。
他心中震动,久久难平,仿佛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薄雾被一只手轻轻拨开,现出前方更为开阔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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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忘了说,保证男主非常非常洁,还没想好女主洁不洁,要看后文需要再决定,介意可慎入。
第6章 暖脚
厅内一时静极。
暮色渐合,斜阳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影。
陆风深深看了陆簪一眼,这孩子心思之缜密,见识之超卓,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他心中早已认同她所言,只觉一介粗人,于学问上见识浅薄,家中大事素来由江雪拿主意,便起了身,拍了拍衣摆:“你们商量便是,我去瞧瞧院里的柴火还够不够。”
说罢大步走了出去,将一室静谧留给三人。
江雪立于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暮色里沉默的老石榴树,心中波澜起伏。
陆簪所言,她何尝不知?只是这兰溪虽小,却是她与陆风精心挑选的避世之所,地处偏僻,民风淳朴,便于隐匿行踪。方才她与陆风出门,便是为了巡视四周,见此处并无任何异状,更觉安心。
她来回踱步,权衡着安稳与孩儿前程之间的轻重。
陆簪垂眸静立,心中却如潮涌。
她方才那番言辞,字字为陆无羁前程考量,实则亦藏私心。
血海深仇,她一刻不敢忘。
忆及逃亡之路,前半程尚有嫂嫂相依为命,虽食不果腹、颠沛流离,心却有所依傍。后来嫂嫂亦故去,她孤身一人,一个稚龄女子行走于世,诸多不便,数次险遭不测,若非机警,只怕早已……
那些惊恐无助,饥肠辘辘的日夜,刻骨铭心。
栖身陆家,不过是权宜之计,她需要时间长大,需得积蓄力量。
可兰溪偏安一隅,消息闭塞,若去往繁华之地,人来客往,方能探听京中风向。
而陆无羁……
她悄悄抬眼望向身旁少年,他品貌才学皆是上选,若得名师指点,将来科场扬名,或许便是她重返京州的一线契机。
正当她暗自思忖之际,陆无羁忽而起身,行至江雪面前,郑重一礼:“母亲,不必再思虑了。孩儿赞同簪儿所言。”
江雪看向已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涩:“无羁,你可会怪爹娘?”
“不怪。”陆无羁语气平静。
“可终究是爹娘将你看管过严,拘束起来。”
“孩儿不需好友,亦不喜与外界往来,此番决定,只为自己能成为更好的人。”陆无羁目光坦荡,语气并无波澜。
闻得此言,江雪知孩子心意已定,且确实长大了,便不再犹豫:“既如此,我们,去临安。”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行李已陆续搬上马车。
陆风一边利落地套着马,一边笑道:“没成想在这兰溪,住了不足五日便要离去,当真如同露水姻缘一般短暂。”
江雪将最后一包细软放妥,闻言便道:“既已决定,便无需拖泥带水。”
马车辘辘驶出小巷,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长街上行人寥寥。
车内,一家人倒也未有多少离愁,反因对前路的期待而略显轻松。
陆簪忽而问道:“爹,娘,我们到了临安,打算以何维生?”
陆风扬鞭轻笑,声若洪钟:“你爹我走南闯北,做过镖师,行过商,也当过樵夫、渔夫和猎人,总有一身力气和手艺,饿不着你们娘仨。到了那边,再见机行事便是。”
陆簪沉吟片刻,道:“临安富庶,商贾云集,女儿觉得,重操旧业亦无不可。记得爹娘提过,昔年在西北曾经营草药与皮毛生意,这两样在江南亦是紧俏之物。尤其皮毛,北货南贩,利润颇丰;而药材一道,若能寻得可靠货源,辨识真伪,于这人口繁密之地,更是不愁销路。”
她将两地物产,市场需求分析得清晰明了,江雪与陆风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许。
陆风朗声笑道:“好!就听簪儿的!到了临安,咱们这草药皮毛铺子,便再开起来!”
几日后,临安城西,一处比兰溪小院宽敞不少的二进宅院悄然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江雪虽觉此地租金昂贵,仍咬牙租下了这处房子,只因此处安静,且房中多了一间独立书房,可供无羁专心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