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誉王府后,厨房偶尔也会做,她第一次吃到时,便觉得那干丝的柔韧与汤汁的鲜美结合得恰到好处,甚是美味。
此刻在宫中再见此菜,她不由多尝了几口。
宫中的做法似乎更为精细,干丝切得几乎透明,鸡汤也吊得清澈见底,鲜味更加丰富醇厚,入口温润,鲜美异常。
“簪儿似乎很中意这道煮干丝?”皇帝的声音忽然传来,他注意到了陆簪接连下箸的动作。
陆簪忙放下筷子,恭谨回道:“回陛下,臣妇觉得这道菜清鲜适口,很是美味。”
皇帝笑了笑:“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誉王也极爱这道菜。”他顿了顿,竟将自己面前那碟几乎未动的鸡火煮干丝,让李公公端到了陆簪面前,“朕今日多用些羊肉,这干丝便赏你了。”
陆簪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谢陛下赏赐,臣妇惶恐。”
皇帝摆摆手,又看向誉王,带着几分玩笑口吻:“誉王,朕把你爱吃的菜赏给旁人了,你不会吃醋吧?”
誉王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放下汤匙,笑道:“陛下说笑了,莫说是一道菜,便是再珍贵的东西,陛下赏给孩子们,臣只有高兴的份,岂有争抢之理?”
闻言皇后便笑:“誉王是个疼孩子的人,正如陛下也疼爱小辈一般。”
誉王闻言一笑,正要再说,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呼唤:
“父皇~母后~随儿来啦!”
珠帘被一只小手掀起,一个裹着大红织金锦袄的小小身影,像颗圆滚滚的珠子般滚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一脸紧张,想拦又不敢拦的乳母和宫女。
皇帝一见幼子,立即眉眼舒展,放下了筷子,朝小皇子伸出手:“随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萧随咯咯笑着,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扑到皇帝腿边,仰着小脸:“随儿吃过了!可是还想和父皇母后一起吃饭!”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到了桌上的菜肴,尤其是那碟粉嫩的桃胶炖奶,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皇后忙起身,将他揽到身边,语气温柔带嗔:“你这孩子,定是又缠着乳母闹了,父皇与王爷有正事用膳,不可胡闹。”
皇帝却说“无妨”,笑呵呵地伸手将萧随抱到了自己膝上,指着桌上的菜:“想吃哪个?父皇给你夹。”
萧随小手指着那桃胶炖奶:“那个!甜甜的!”
“好,就吃这个。”皇帝亲自舀了一小勺炖奶,吹了吹,喂到儿子嘴里。
萧随满足地眯起眼睛,吃得吧唧作响,小腿还惬意地晃了晃。
这一派寻常百姓家般的慈父稚子天伦之乐,在庄严肃穆的未央宫里显得格外温馨,皇后含笑看着,誉王亦面带微笑,陆簪表面上亦露出笑意,只是心里仍在留意着这席上每个人的动作。
就在极短极短的一刹那,陆簪敏锐地捕捉到,誉王望向小皇子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不是旁观者的慈爱,而是压抑至深的温柔。
那眼神只出现了一瞬。
陆簪心中却因这一瞥而泛起了涟漪,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随儿,不可贪嘴,仔细积食。”皇后温柔地制止了皇帝还想再喂一勺的动作,从皇帝怀中接过儿子,轻声哄着,“让乳母带你去玩一会儿可好?”
萧随虽有些不舍,但还算听话,被乳母牵着小手带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朝皇帝皇后甜甜地笑了笑。
暖阁内重归平静,只是因着孩童的到来,气氛似乎松快了些许。
气氛一时融洽,四人安心用了会儿膳后,皇帝又问起边关战事,因女眷在场,并未言论太多,无非是“大军已顺利抵达预定位置”“天气严寒,行军扎营略有困难,但士气尚可”等话。
随后,话题又转到些无关紧要的宗室琐事上。
陆簪始终安静用膳,偶尔在皇帝或皇后问话时,才谨慎得体地回上一两句,多数时间只是聆听。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暗自观察皇帝、誉王和皇后的一举一动,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重了几分。
晚膳毕,又略饮了半盏清茶,说了会子闲话,皇帝露出疲态,誉王与陆簪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的石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陆簪随在誉王身后半步,沉默地走向宫门,寒风卷着未化尽的雪沫,扑打在脸上,陆簪的心也仿佛凛冽下去。
第71章 朝野
马车碾过誉王府门前的青石路,在沉沉夜色中停下。
陆簪先一步下车,侍立在一旁,待誉王踩着脚凳下来,她才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王,天色已深,您好生歇息。”
誉王停下脚步,在府门悬挂的灯笼下,侧首看向她。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持重的神色:“你很得陛下欢心,不错。”
陆簪垂眸:“儿媳愚钝,不过是谨守本分,在世子爷远行之时,替他略尽孝道,亦是替王爷向陛下略表忠心罢了。”
誉王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很会说话,怪不得陛下喜欢你。”
陆簪只是微微抿唇,并未接话。
正当她以为对话即将结束时,誉王却忽然又问了一句:“无羁和你通过信吗?”
陆簪抬眸,迎上誉王的目光,坦然道:“只通过一封家书,信中说大军已顺利抵达边关,一切安好,让家中勿念。”
誉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嗯,回吧。”说罢,便转身,由早已等候在旁的长随提着灯笼引路,向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陆簪对着他的背影福了福身子,随后也带着乐平与清平,走向自己院落。
许是宫中那顿晚膳用得略多,誉王半夜里竟突发身体不适,惊动了整个王府。
陆簪身为儿媳,自然不能安枕,听得外间动静,她即刻披衣起身赶往主院。到得院门外,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传来低语和王妃温和的安抚声。
她没有贸然进去,只在廊下向出来回事的管事嬷嬷询问:“父王可要紧?太医请了吗?”
嬷嬷忙道:“回世子妃,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了,王爷只是有些积食,王妃正在里头照看着。”
正说着,王妃从内室走了出来,看到陆簪,摆了摆手:“你父王无大碍,太医稍候便到,这里有我,你回去睡吧。”
陆簪见王妃如此说,便不再坚持:“那儿媳便不打扰父王休养了,母妃也请多保重。”
王妃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开。
陆簪和侍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行至一处连接主院与偏院花园的月亮门附近时,迎面走来一队换防的护卫。
陆簪侧身避让,目光无意之间扫过这些护卫,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队伍末尾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与寻常王府护卫无异的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低头跟着队伍前行,月光与远处廊灯的光线交织,恰好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
是明儿!
几乎就在看清的瞬间,陆簪便做出了决定——
“站住。”她开口,带着世子妃应有的清冷与威严。
那队护卫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向她,抱拳行礼,末尾那个身影,似乎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动作也略显迟疑。
陆簪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乐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那低头的护卫说道:“抬起头来,给世子妃瞧瞧。”
明儿身体一震,这才不得不缓缓抬起头,转向陆簪,但目光依旧垂落在地,不敢与她对视。
借着近处廊下灯笼的光线,陆簪看得愈发清楚。
那张脸,确实就是明儿。
陆簪曾有过女扮男装的经验,对易容改扮的细节格外敏感,她的目光扫过明儿的下巴,果然发现了一线细微的痕迹,是鱼胶粘贴胡须时留下的破绽,若非凑近细看,又早有怀疑,确实难以察觉。
“我们之前见过吗?”陆簪开口,“我怎么瞧你,如此眼熟?”
明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听起来粗哑许多:“回世子妃的话,奴才粗鄙之人,日日在这府中巡夜值守,许是您偶尔路过,打过照面。”他说话时,始终不敢抬眼。
陆簪听得分明。那宫女明儿细声细气显然刻意伪装过,而如今的护卫声音粗哑,显然亦是经过伪装的。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偏头,仿佛在仔细回忆:“是吗?”
明儿声音更低了:“许是您记错了。”
陆簪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释然般轻轻“哦”了一声:“许是夜里光线不明,我看岔了。你下去吧。”
明儿如蒙大赦,躬身道:“谢世子妃。”随即和一众侍卫一同转身离开,队伍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
陆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