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110)

  陆簪脚步猛地一顿。

  灯光火影里,一把青伞缓缓抬起,露出伞下那人的半张脸。

  陆簪浑身一凛,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也是皇后的人?”

  陆簪握紧了伞柄,声音冷静,指尖却微微发颤。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奴婢还有一个名字。”

  陆簪侧耳倾听。

  “小豆。”

  那人走上前一步,将伞又抬高了些,露出完整的整张脸。

  赫然是清平。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陆簪,一字一句道:“殿下费尽手段,让我留在您身边,护您周全。”

  陆簪浑身一震。

  小豆。

  萧逐这人有许多怪癖,其中一条,便是喜欢给身边的人以“小”字开头取名,小蕊、小苗、小芽、小米……皆是如此。

  在临安时,萧逐假扮为谢允,谢允则假扮为小豆。后来身份揭穿,众人各归其位,可她从未想过,小豆是谁,小豆在哪。

  因此,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陆簪是恍惚的。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前那些蜻蜓点水般的疑惑,原来都在未来的这一刻等着,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晓答案。

  陆簪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一直以为小豆是男子。”

  “若非出其不意,又怎会瞒得了您呢?”清平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前从未显露过的从容与自信。

  陆簪屏住呼吸,目光直视着她:“你想如何?”

  清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方才您和乐平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陛下有难,皇后要趁此机会把控朝政,当务之急,是去找贵妃娘娘,用她的手牌出宫,找到谢允将军,让他带人入宫,否则您一个人前去,只会是螳臂当车。”

  陆簪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上,一如敲在耳膜上。

  她闭了闭眼,前后踱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不必去找贵妃。”她声音果断,“不用想也知道,贵妃失宠之后,皇后必定趁机渗入,漪澜殿必定有皇后的人把守,去了只会打草惊蛇。你拿着我的手牌,去见谢允,他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只要你说明来意,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清平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

  疑惑,似是在想,陆簪与谢允之间,何时有了这样牢固的信任?陆簪凭什么能确定,自己能使唤得动谢允?

  念头还没闪过,陆簪又道:“不行。”

  清平一怔,问道:“何出此言。”

  陆簪眉头紧皱:“若皇后选择今日对陛下下手,又已经把方才的崔舆捉拿扣留,便说明现在宫中侍卫和禁军已被皇后掌控,宫门的守卫,怕是也已经换成沈氏的人。”

  好一招连环计。

  所谓污人清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若成,便是一箭三雕。若不成,也已扰未央宫大乱,她便可趁虚而入。

  毕竟,皇后真正的目的,是弑杀眼前的君王,而非千里之前的龙种。

  “那该如何?”清平脸色也变得肃穆。

  陆簪的目光定定的,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冷静,也更加决绝:“你不必出宫了,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清平问道:“何处?”

  “我不会武艺,你既是小豆,便必定武艺高强。”陆簪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某种幽深的光,“你帮我抓一个人。”

  “谁?”

  “萧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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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让谢允留在京州。

  恢复日更了,把剧情走完,会感情戏一下,然后完结。

  第75章 揭露

  未央宫内,烛火幽幽。

  暴雨如注的夜,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重,却掩不住那股隐隐带着腐败的病气污浊,帷幔低垂,皇帝眼皮微动,稍后缓缓睁开眼。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如同溺水之人挣扎着浮出水面,他感到身体沉重,喉咙干涩得厉害,这几日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醒来,也不记得这一次昏睡了多久。

  视线模糊了片刻,渐渐聚焦,透过薄薄的纱帐,他看到两个人影。

  皇后站在龙榻不远处,一身深青色翟衣,满头珠翠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她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誉王则立于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满脸温柔地拍了拍皇后的肩膀。

  殿内没有宫人。

  一个都没有。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久居帝位,对危险的嗅觉早已刻入骨髓,此刻这两个人的身影,让他那根最敏锐的神经变得空前绷紧。

  他动了动手指。无力。再动,依旧无力。

  他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皇后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让皇帝下意识呼吸一滞,那是一种皇帝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幽深难测的神色。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稍远处,誉王未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皇帝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二人,平日里是最守规矩的人。

  此刻都没有行礼。

  “陛下醒了。”皇后开口,声音温柔得一如往昔,手上捧起一旁矮几上早已凉透的药碗,用银匙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正巧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没有看那一碗药。

  他的目光越过皇后,落在誉王身上,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已经下钥了,你没出宫吗?”

  誉王笑容谦恭依旧,与往昔无数次露出的笑容毫无二致:“今夜大雨如注,臣弟不放心陛下,亲自为陛下侍疾。”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皮肉剖开,看清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肝。

  良久,他才开口,平静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皇后手中的银匙微微一顿。

  誉王的笑意微滞,顿了一顿,才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皇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略微大了些。

  誉王脸色沉下去,皇后敛眸,看不清神色。

  皇帝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事到如今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殿内因这句话而彻底静了下来。

  然后,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药碗,碗底与紫檀木矮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誉王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看着那两道身影。

  皇后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那曾经让他觉得端庄高贵的仪态,此刻看来,却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而誉王则面对着他,站在皇后身侧,身形高大,神情平静如水,却好似她的守护神般,如此登对般配。

  “从阿从溺亡那时开始。”皇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从,三皇子萧从。

  曾溺亡于御花园的太液池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皇帝已经记不清。

  他只知道,那是皇后最后一个,也是除了萧随之外唯一一个活过五岁的孩子。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龙榻上的他。

  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而这一切,如她所料。

  她并不感到悲伤,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要接受审判的罪人。

  “臣妾曾为陛下诞育三女两子。”她的声音不高,淡淡地在这空旷的殿内回荡,“大公主,两岁出痘而亡。二公主,四岁坠楼而亡。三公主,一岁时哮喘发作而亡。三皇子,七岁溺亡于太液池。”

  她每说一句,皇帝的眉心就跳一下。

  “陛下可还记得吗?”她问。

  皇帝沉默着,没有表情。

  殿外雷声滚滚,雨水砸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烛火被穿堂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扭曲而狰狞。

  不知道静了多久。

  皇帝不开口,皇后便这样固执地望着他,似乎铁了心想听到一个回答。

  “记得。”皇帝终于开口,带着一股雨天湿漉的阴沉,“可那都是你——罪有应得。”

  “……”皇后忽地便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一旁的誉王微微蹙了蹙眉。

  “罪有应得。”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陛下是说,臣妾的孩子一个个死去,是臣妾的罪,是臣妾的错?”

  皇帝撑着身体,艰难地起身,他的动作缓慢而费力,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让他额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拉风箱,但他还是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看向皇后时,神态轻蔑,好像在瞧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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