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也怔住了。
片刻后,皇后忽然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本宫的命运?”她的声音高高在上,“你以为你杀了皇帝就能威胁本宫,本宫背后有沈家。你敢!”
陆簪没有躲。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皇后。
“凭什么?”她看着皇后,目光平静如水,“我给你选择,是怜悯皇帝对你所做的一切,身为女子,真心为你感到不值。”
她顿了顿:“但我要你死,是祭奠我家人的在天之灵,此事,无论你有无苦衷,是否可怜,都绝无回寰余地。你必死无疑,没得商量。”
皇后看着陆簪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从脚底升起,穿过四肢百骸,直直刺入心脏。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尤其是死在这样一个小丫头手里。
“来人啊……护驾啊!”皇后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来人!护驾!护驾!!!”
第78章 尘埃
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刀剑尚未归鞘,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们都是被皇后的尖叫声惊动而来的人,此刻浑身浴血,面目肃杀。
皇后眼底闪过绝地求生的喜悦,她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门口扑去,口中嘶喊着:“护驾!快护驾!这里有人弑君篡位!”
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瞄了眼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又看向门口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眼中满是担忧与惊惧。
可不过一眨眼。
皇后的脚步顿住。
贵妃的神色,也在一瞬间,从惊惧转为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缓缓松了一口气。
来的人是谢允。
谢允站在门槛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甲士,身前是烛火摇曳、血泊横流的殿内。他一动不动,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皇帝的尸体倒在龙榻前,誉王的尸体倒在殿中央,鲜血在他们的身下洇开一大片。墙角处,清平挟持着四皇子,匕首抵他的脖颈前,那孩子还在颤抖。皇后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形同疯妇。贵妃穿着侍卫装扮,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谢允愣住了。
这简直都乱了套!
尤其是陆簪。
她穿着一身宫女服饰,浑身湿透,脸上的血迹,在烛火下呈现出暗沉的褐红色。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眼中一片平静,却又仿佛燃烧着什么疯狂的东西。
那光芒让他深深迷惑,又被深深蛊惑。
皇后虽然知道谢允是萧逐的人,可这毕竟是她唯一的求生希望了,她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顾不得什么皇后的尊严体面,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疯狂地朝他爬去,一把攥住他的袍角,嘶声喊道:“谢允!有人弑君!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杀了陛下!本宫命令你,快把她拿下!”
谢允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定在陆簪身上,再也移不开。他看着她,似乎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簪回望着他。
默了默,而后平静地开口:“叫你的人出去。你留下。”
谢允一怔。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应该听她的吗?
她是誉王世子妃,是陆无羁的妻子。而他,是萧逐的心腹,是宸王府的统领,是今夜护驾的将领。他们好似不是一路人。
可是,思绪还没个结果,他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都退下。守住殿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甲士们依言退去,殿门再次合拢。
谢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她的。
或许,只是因为他早已无数次见识过她的聪慧与果决,而此刻,她眼中的平静让他无法拒绝。
皇后见状,几乎要气得昏厥过去。
她从地上爬起,扑向那正在关闭的殿门,厉声尖叫:“不许走!这里有人弑君篡位你们听不到,看不见吗?都给本宫站住!护驾!护驾!”
可没有人听她的。
在谢允那一声令下,侍卫们虽然满腹狐疑,却还是依令转身,潮水般退了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皇后扑在门上,拼命拍打,指甲断裂,鲜血淋
漓,却再也无人回应。
殿内其余人则静静地看着她,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相同。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终于放弃了。
她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狼狈不堪。
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还在燃烧。
她不甘。
她转过头,看向陆簪:“你究竟怎样才能留本宫一条生路?”
陆簪看着她,没有任何思考,便平静地回道:“若你没有对宋家痛下杀手,我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皇后的身体一僵。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陆簪一字一顿,“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挣扎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我也是没有办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片呜咽,“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不得不做。”
她抬起头,看向陆簪,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从前,我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难道现在,我就要做一个让孩子失去母亲的母亲吗?”
殿内一片死寂。
贵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谢允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簪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陆簪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皇后娘娘,新帝登基后,你还是会死。四皇子也会。包括沈家,都会倾覆。这件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后没有动。她只是盯着地上某一点,眼神空洞,仿佛在看着某个虚无的地方。
贵妃开口了:“是,她会死。因为若四皇子登基,我和逐儿都会死。崔氏,也会倒台。”
这便是权力争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只是……
陆簪看向贵妃,她从没说过,坐上皇位的一定会是萧逐。
皇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还不是皇后,还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女人,她只是沈家的女儿,万千宠爱于一身,承欢父母膝下。
她好爱吃娘亲手做的鲜花饼。那饼皮酥脆,馅料清甜,咬一口,满嘴都是花的香气,仿佛置身春日。娘总是笑她贪嘴,说“姑娘家吃这么多,仔细发胖”,可每次还是会多做一碟,悄悄塞给她。她也好喜欢娘身上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阳光晒过的被子。
她好喜欢坐在哥哥的肩膀上放纸鸢,哥哥力气大,跑得快,纸鸢总是飞得最高。她在上面咯咯笑,哥哥在下面喊“抓稳了!别摔着!”
她好喜欢和父亲谈经论道,畅谈史书。父亲博学,她聪慧,父女俩能从《论语》聊到《史记》,父亲常说,我这女儿,若是个男儿身,必成大器。
可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后来,她入了宫,成了皇后,以为能大展宏图名垂青史,谁知命运捉弄,半点不由人。
皇后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最后擦干脸上的泪痕。
她看向陆簪。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疯狂,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她说,“我可以死。”
陆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有条件。”皇后说道,“第一,你要保住四皇子,保他一世平安,让他好好活下去。”
陆簪微微颔首。
“第二。”皇后顿了顿,“也要保住我的母亲,把我的孩子交给她抚养,送他们到一个偏远宁静、有山有水的地方,安稳过日。”
她抬起头,看向陆簪:“至于我的父亲和哥哥们……随意吧。权力争斗,愿赌服输。他们都是男子,就算不能站着生,也不能跪着死。”
陆簪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伸出手:“击掌为誓。”
陆簪没有犹豫,走上前,伸出右手。
皇后也伸出手。
“啪——”
第一掌,清脆响亮。
“啪——”
第二掌,郑重其事。
就在第三掌即将落下的一瞬,皇后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她猛地反手攥住陆簪的手腕,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死死扣住了陆簪的咽喉。
陆簪猝不及防,只觉得右臂被拧得剧痛,骨头几乎要断掉,紧接着喉咙便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锁住,呼吸瞬间困难,她踉跄后退几步,被皇后挟持着抵在了殿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