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猜得到我想说什么。”她说。
陆无羁转过身来,看着她,烛火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
水,他淡淡地,没有情绪地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任何当皇帝的胜算了,不是吗?”
陆簪垂下眼眸,不语。
其实从宫变当日贵妃提剑入场的那一刻起,甚至是从萧逐出征接了那一纸诏书的时刻起,陆无羁就注定退场,他早已没有争抢的资格。
何况现在萧逐已经在群臣的见证下登基,是朝廷百官所向,大局已定。崔氏更是掌握着国家的军队。陆无羁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已经败了。
陆无羁从窗前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他的肩膀挨着她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我已经没有胜算,就算是有,其一,我本就不愿当皇帝;其二,我不想为了自己的私利,为了争夺天下,让举国不安。现在刚刚经历和扶南国的大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何必做那个让百姓苦上加苦之人?”
陆簪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底带着欣慰,带着骄傲,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她刚想说什么。
“何况。”陆无羁又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先皇从来没想让我当皇帝。”
陆簪一怔:“那他为何费劲千辛万苦保护你?为何又要让你回京?”
“出征之前我就知道这件事。”他说,“但出征之后,我和萧逐经历生死,偶尔有过几次交谈,更是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更加确信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陷入了回忆。
那是关外的一个夜晚。
月色冷冷地照着荒原,如霜如雪,铺陈在无边的枯草与砂石之上。远处有山影隐隐,黑沉沉的,像是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掠过营帐,掠过篝火,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白日里那场伏击来得突然。
扶南国的杀手埋伏在山道两侧,箭矢如雨,刀光如雪。陆无羁眼看那刀锋即将落下,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剑光横扫,替他挡开了那一击。
是萧逐。
他为救他,受了伤,洇湿了半边衣袖。
后来伏兵退去,将士们清点伤亡,包扎伤口,收拾战场。陆无羁站在一处岩石旁,看着萧逐的背影,走过去,从怀里取出那盒陆簪亲手配制的金疮药。
萧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那药盒,月色照在他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他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别过脸去,别扭道:“你不要以为给了我金疮药,我就会感谢你。”
他说的是“我”,不是“本王”。
陆无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篝火那边走去。
夜色渐深,篝火燃得正旺,有将士在烤着一只野兔,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散开来。
陆无羁拿起一串烤肉,慢慢翻动着。
过了片刻,萧逐也过来了。
他在陆无羁身侧坐下,离得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药盒不知道被他收在了哪里。
周围的将士们都知道这二人不对付,见他二人坐在一处,面面相觑,像是躲什么瘟疫似的,都寻了借口起身,很快便走光了。
片刻之间,篝火旁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夜色里,很快便灭了,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错着,又分开。
寂静片刻后,萧逐忽地冷哼一声:“你不要以为给了我金疮药,我就会感谢你。”
陆无羁盯着那篝火,不咸不淡地说:“你不要觉得你总是说难听的话,就能被人注意,实际上,没人愿意搭理你。”
萧逐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盯着那篝火,喃喃一句“就知道你在装,平时谦谦君子,其实心比我还黑”。
陆无羁剔着肉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萧逐,火光映在萧逐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陆无羁又把头转了回去,他是真不想再继续和这个人共处,若非顾念大局,绝不会心平气和坐在这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无羁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把烤好的肉从签子上剔下来,正准备吃——
“我知道你永远都恨我。”
萧逐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让陆无羁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看向萧逐,萧逐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因为我身上背着你家的人命,我都知道嘛。”萧逐说。
陆无羁垂下眼眸,继续剔着肉,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动作有些狠厉:“你确定要和我提起这个?”
萧逐沉默了片刻。
篝火噼啪作响,有火星溅起来,落在他靴面上,很快便灭了,他又道:“但我也是没办法,你信吗?”
陆无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肉串上,可他的手已经停了,剔肉的刀握在指间,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油脂,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眼底,有杀气一闪而过。
萧逐似乎没有察觉,又似乎察觉了却不在意。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父皇之命,谁人能违?”
陆无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缓缓抬起头,看向萧逐,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震动。
萧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火光映在萧逐脸上,照出一个苦笑:“你一定不信吧?”萧逐说,“毕竟是父皇授意誉王来救你,真正想杀你的人,又怎么会是他呢?”
陆无羁依旧僵在那里。
听萧逐继续说道:“但我南下的真正目的,是杀了你,不是查盐税。”他说,“父皇亲口告诉我,你就是当年的大皇子,只要杀了你,皇位就是我的,杀你这件事,是对我最后的考验,若我做不成,江山就是萧从的。”
陆无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手里的肉串还握着,剔肉的刀还捏着,可那些都像是与他无关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篝火猛地一窜,又矮下去。火星四溅,落在两人之间,很快便灭了。
萧逐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下:“你父母和奴仆的尸体,并没有被肆意践踏。”
他这样说。
惹得陆无羁的眼睫微微一颤。
“城墙上的那两具尸体,是死囚犯假扮的。”萧逐声音淡淡的,“他们真正的尸身,已经被我安葬在你家院子的树下。”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远处有风掠过荒原,吹得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见陆无羁并不答话,萧逐嗤了一声:“我给你说这些做什么?左右人是我杀的,就算不是我的本意,你我也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色,目光有些空茫:“我既不想和你交好,又不是在恳求你的原谅,何必要同你说这些,呵,真是奇怪。”
他站起身来,走到烤架边,拿起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这次回去啊,我也去问问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低头,毫无形象得咬了一大口肉,嚼之前,含糊道,“累了,老子不想伺候了。”
说罢,他转身,边吃边往营帐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移动,他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陆无羁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有将士过来添柴,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唤了一声他,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那一夜,有人睡得很沉,有人辗转难眠,可陆无羁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的天空,和皎洁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萧逐说他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可陆无羁却懂了——
皇帝一开始就没想传位给陆无羁,找他回京,不过是看他文韬武略早已成才,正好可以当萧逐的磨刀石。
而陆无羁是在求娶陆簪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明白了这一点——即便不为联姻巩固实力,若真心想要扶持他,又怎会允准他求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不过是从未真心扶持,才会甘愿让他在婚事上如此胡来。一来,借着婚配,安抚他。二来,打发了陆簪,断了萧逐的心思,剔除萧逐的软肋。
陆无羁只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最开始泄露他存在,让他满门遭难,竟都是皇帝授意。
皇帝怕是察觉到皇后的手段愈发肆意,为了让萧逐得到历练让江山后继有人,顺便分走皇后的注意力,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所有人目光都转移的人。于是,陆无羁被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