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真正的杀人凶手,是皇帝。
是他下令让萧逐南下追杀,是他让誉王及时营救,是他把陆无羁推上这个位置,又从未真正想过要扶持他。
那些鲜血,那些死亡,都是帝王权术的代价而已。
陆簪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烛火在案上跳动,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温暖,可她坐在那里,却像是被什么寒意浸透了,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凉的。
她想起陆无羁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想起他那些沉默的夜晚看着远方时眼底的空茫。
原来那些仇恨和苦难,那些无处安放的痛,都是他的亲生父亲一手安排的。
“皇帝真的很厉害,他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俯瞰众生,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任意摆布,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有些干。
陆无羁抬眸看她,他的神色很平静:“可他死了。”
陆簪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瞬间十分荒凉寂寞,即便坐拥天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人生到头来只是一口气,咽下了,便不过如此。
陆簪说:“这大概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陆无羁看着她,不置可否。
陆簪又问:“所以,萧逐之仇,你还要报吗?”
陆无羁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一旁的茶盏上,他抬手有些无聊的用指尖摩挲着盏沿,一下,一下,很慢,那茶盏中的残茶其实早已凉透。
陆无羁说“我还是放不下,但又觉得没那么执着了。”
陆簪望着他,微微偏了偏头:“这次我却是猜不中你的心思了。”
陆无羁抬起头,看向她。烛火映在他眼里,可他的瞳孔却一点也不亮,像是什么东西沉在眼底,很深,很重。
他顿了顿才说:“放不下是因为,无论萧逐是否受人指使,是否也有不得已,他终究都是杀了我父母之人,这份仇恨,我放不下。没那么执着是因为,知道了他并非真正的幕后黑手,我便可以轻轻放自己一马,人生还长,我还有你,不必那么执着于鱼死网破。”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淡去,浮起一点温柔:“簪儿,或许你真该给我一个明确的建议,我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想再让仇恨把我捆住了,我该何去何从。”
第82章 强取
这个问题难住了陆簪。
她坐在那里,烛火映在脸上,眉眼间浮起一丝茫然。那茫然只是一瞬,很快便隐去了。
萧逐已经是皇帝,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陆无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和一个她。他们要如何从这盘棋局里全身而退?要如何在那些鲜血与仇恨之间,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陆姑娘,您好了没有?”
那声音清朗,是谢允。
陆簪的目光微微一凝。
来得是旁人,她没有把握,可来的是谢允,那就一定被萧逐吩咐了偷听的。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角抿了抿,她想了想,抬眸看向陆无羁:“我的回答是,如果放不下,便不可能安宁地度过余生,这件事会是一个死结,永远束缚住你我。”
陆无羁闻言,眸光一沉。他转过头,目光刺向门外,眼底流露出杀意:“所以,我应该杀了他。不问东西,无论结果。”
陆簪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她摇头:“不,放下的唯一准则,并非你死我亡。”
陆无羁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挣扎:“可他不死,如何对得起爹娘的在天之灵?”
陆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嫂嫂,想起那双手一点点凉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走在夜色里,靠着那份仇恨,才撑到了今天。
她懂他。
“此事急不得,容我想一想,也容你想一想。”她沉默了片刻,才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不要头脑一热,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可以吗?”
陆无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没有逃避,没有敷衍。
他终于点了点头。
陆簪松了口气:“你先回去,”她说,“好好在誉王府等着我。”
陆无羁站起身来,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他只是叮嘱道:“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委身于他也无不可,只要你能活着。”
陆簪的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在微微发热。
“好。”她说。
这个字很轻,可陆无羁却放下心来。
他不能再留恋,否则便不愿离去,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转身,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外,谢允站在那里。
陆无羁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冷冷一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慢脚步,便从他身侧走过,大步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谢允站在原地,却也并不在乎陆无羁的态度,只是看向陆簪。
陆簪站在门口,目送着陆无羁远去,夜色渐深,宫道两旁点着灯笼,他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而孤绝。
他一直走,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陆簪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谢允:“你主子呢?”
谢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陛下有国政要处理。”
陆簪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带我去见他。”
谢允像被噎住,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你最好不要想着做任何对陛下有害的事情,我不会允许,陛下身边的侍卫也都不是吃素的。何况现在,国家需要陛下主持大局。”
陆簪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果然啊,你刚才偷听了。”
谢允的表情一僵,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轻咳了一声,才说:“总之你是聪明人,不要做傻事。”
陆簪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呼了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像是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吐出来。
“那我不去见他了。”她说。
谢允抬起头,看着她。
陆簪已经转过身去,提高了声
音:“清平,替我梳妆吧。”她说完,又转过头来,看向谢允,目光里笑意盈盈的,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挑衅,“毕竟,我不去找他,他晚上也自会来看我。”
说罢,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谢允站在原地,看着她娉婷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色渐深。
未央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萧逐坐在案后,同殿内几位大臣商议国事,不多时,大臣们告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允走了进来。
萧逐没等他行礼,就急切地问:“陆无羁走了吗,陆簪现在如何?”
谢允还是恭谨地行了一礼:“回陛下的话,按照陛下吩咐,只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叙话。随后陆无羁出宫,陆姑娘回房休息。”
萧逐点点头,松了口气,他伸手拿起一个折子,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口中却问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朕。”
谢允眼睫轻轻垂了垂,思索些什么,喉结微微动了动,才开口:“陆无羁告诉陆姑娘,是先帝要您诛杀陆家满门之事,陆姑娘闻言之后什么也没说。”
他并未全部告知。
这是对萧逐来说,更好的答案。
萧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谢允,烛火映在他脸上,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便隐去了。他垂下眼眸,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笑了:“陆无羁这个人,不是卑劣之人,得知此事之后,绝不会藏着掖着。如果是朕亲口告诉陆簪,她一定觉得太假,借由陆无羁的口说出,才刚刚好。”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像是透过那烛火,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只是朕没想到,陆无羁会这么快就告诉她。或许……我们的嫌隙,是可以被填平的。”
谢允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逐放下笔,笑道:“朕今晚去见陆簪。”
他说完,顿了顿,又改口道:“不,朕要宣陆簪来见朕。”
谢允眼神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躬身道:“是。”
萧逐又拿起一个折子,一边批阅,一边吩咐:“陆无羁那边,你看牢了。”
“是。”谢允应着,后退几步,准备告退。
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萧逐。
萧逐还在批阅奏折,眉宇间是专注的神色。谢允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躬身问道:“陛下,先帝命您诛杀陆家满门的事情,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