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不想她这般直白,下意识握紧双手。
几个瞬息过后,才面露难色,如实答道:“正妻之位,我给不了你,但妾室之名,我倒是可以许你。”
陆簪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甚至察觉,他并非真心实意喜欢她。
他只是想要得到她罢了。
谢允见她什么也没有讲,只点了点头,思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那日得知你闺名带‘簪’字后,我便托人找来这支簪子,此乃前朝最受宠爱的阴贵妃所有。”
那簪身以赤金打造,簪头嵌着铜钱大的红宝,雕作盛放的玫瑰,花瓣层叠,镶着细碎米珠作露水状,华贵异常。
陆簪只扫一眼,便知其华贵无双。
更难得的是,阴贵妃不仅宠冠六宫,更是少有的在深宫中得以善终的宠妃。这枚簪子见证过盛宠不衰,也见证过平顺终老,可谓寓意圆满,再吉祥不过了。
可陆簪却没有接。
只问谢允:“这算是信物吗?”
他目光灼灼:“可以吗。”
陆簪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默然不语地继续往山上走去。
谢允不解其意,只得跟上去。
落葵一直注意着陆簪这边的动静,见状,忙也忙追了上去。
陆簪步履不停,直至登上一处开阔的山坡,天光豁然开朗,整座临安城在脚下铺展,街巷如织,屋宇连绵。
正午的日头正好,漫山遍野洒满碎金,新发的树芽晕开鹅黄淡绿,恰似宣纸上轻轻染就的春色。
她驻足凝望片刻,缓缓张开双臂,由着山风灌满衣袖,日光倾泻在眼睫上。
谢允静静看着她,目光中既有疑惑,也有探究,却没有出声打扰,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陆簪只是想好好感受这片刻阳光,此去京州,怕是夤夜独行。
这满山春色,终究要换成铁马冰河。
她在阳光下伫立良久,方转身走到谢允身侧,看着他,笑了笑,抬头摸到发间的一支玉钗,取下递于他。
“谢公子,既是信物,便理应交换。”她笑。
谢允一怔,旋即明白她这是应允了,顿时喜形于色。
他接过玉钗,这钗玉质不算上乘,却雕着疏影横斜的兰草纹,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空谷幽兰的韵致。
他紧紧握住,又问:“可要我现在为你戴上金簪?”
陆簪摇头,将金簪拿起,收入袖中:“太过招摇了。不若留待洞房花烛夜,由公子亲手为我戴上,可好?”
她这般毫无顾忌的言语,让谢允微微一怔,连握着玉钗的指节都下意识地收紧。
他眼尾轻扬,顿了片刻,笑道:“东西都给你了,我自然都依你。”
陆簪便笑而不语,只拂了拂裙裾,在草坡上坐下,仰脸笑道:“谢公子可愿陪我看会儿风景?这半山风光,总好过独赏。”
谢允从善如流地撩袍落座,与她隔着一掌之距,笑道:“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她随手拔了根草叶在指间缠绕:“方才说只争朝夕,此刻不正应景?”山风掠过她含笑的唇角,吹动鬓边碎发。
他静静望着她,一时脉脉不得语。
落葵远远看着,只觉心中不安,犹豫再三,还是出声提醒道:“姑娘,草药还没采呢。”
陆簪闻言,便唤她近前,将背篓递去:“你与小豆去采,一个时辰后山下相见。”
落葵犹疑地看了眼谢允。
陆簪拍拍她的手:“去吧。”
落葵见陆簪目光坚定,顿觉她心中自有考量,又迟疑了一会,才提起背篓,去采药了。
谢允旁观她这一通操作,忽而笑了:“你将人都遣走了,不怕我趁机图谋不轨?”
陆簪把玩着一缕碎发,转头看他,问道:“是么?”
她抬手,用指尖儿在自己的脸颊上点了一下,又点一下,笑问:“那我就在这里,公子可要来轻薄一番呐。”
谢允眼眸顿时一黯。
原以为,她方才说出让他在洞房之夜为她戴簪的话来,已是语出惊人。
却不想,更胆大妄为的话,还在后头等着他。
他呼吸不觉放缓。
但见她微仰着头眺望山景,纤长的睫毛在光里染成淡金色,鼻梁投下浅浅的影,山风拂过时,几缕青丝轻扫过她如玉的耳垂,那耳垂被日光映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微的血管纹路。
他的心里没来由便烧起一股烈火。
他也是京州王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小说一不二,千娇万惯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挑衅?
猝然起身,将她压下,不慎碰掉她发间唯一的那枚银簪,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就这般铺开在草地上。
他一时被她美的惊心动魄。
骤然失神,片刻后,方才急不可耐地低头吻下来。
可转折只在瞬息。
却见她手腕一翻,扣住他肘部穴位,同时屈膝顶在他腰侧,他还没得反应,再回神,已被她压在身下。
两人位置颠倒,她的墨发垂落如帘,将二人笼罩包围。
他见她笑:“可惜了,谢公子,你轻薄不了。”
谢允怔怔望着身上之人,呼吸未定,试着挣脱却发现被她制得死死的,只得苦笑:“好,我认输。”
陆簪这才满意地挑眉,翻身而起。
谢允却仍躺在地上,就这样望着她,沉沉地喘息。
看她整理衣襟,那青丝随着动作扫过他的手背上,他想去拂一拂,可很快又随着她以银簪绾长发的动作,而触摸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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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男二戏份很重,但男二就是男二。
第13章 他他
这天二人在山坡上,聊了许多
山风轻柔,拂过漫山遍野,扬起纷飞的梨花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当真如雪一般。
聊到盛处,总是避不开各自的家世出身。
谢允率先问及陆簪家中事。
陆簪并未多言,只说他们一家都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求存不易,但好在父母与兄长都对她疼爱有加,从未让她吃过苦,反倒肯让她念书习字,对此她心中一
直都是感激的。
谢允品味着这字里行间的细节,默然片刻,点头道:“这恰恰说明,令尊与令慈皆并非短视之人,否则也不会如此重子女教养。”
陆簪听了,只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谢允便又问道:“你那兄长,与你是一母所出么?”
他语气自然,陆簪闻言,却心中一惊,背上霎时渗出薄汗:“何以这样问?”她眼波微动,随即垂眸掩去那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慌乱。
谢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只觉得你二人容貌不甚相似,而且……”
陆簪抬眸望他。
谢允目光深邃,语意含蓄:“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似乎与寻常兄妹不同。”
陆簪心中警铃大作。
面上尽力维持着往日的淡定,随意一笑道:“兄妹容貌不似者,世间比比皆是,许是公子会错了意。”
谢允见她这般轻描淡写地带过,不由轻笑:“说的是。”
又盯住她的眼睛:“说起来,令尊令慈与你们兄妹的容貌,也都不甚相像。”
陆簪心头一跳:“你见过我爹娘?”
谢允顿觉失言,眸中闪过一丝思量,才从容道:“哦,不过是想多知你些消息,故而去药铺走了趟而已。”
他的理由实在站得住脚,她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与他这番交谈,心中隐隐生出不安来。
她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自嘲:“我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太过轻率。”
谢允挑眉,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何出此言?”
陆簪起身,指尖轻抚方才随手采的淡紫色野花:“我竟还不知你年岁几何,家中官职,也不知你可有功名,是否早已娶了正妻,又有几房姬妾。便这般贸然收下信物,允了终身。”
这话她说得惆怅婉转,眼波流转间尽是失落。
心中却是一片清冷如霜,指尖稳稳托着花茎,连最细微的颤抖都不曾有。
她从不曾在意过他年岁家世、婚娶功名。
她唯一确信的,是他从京州来。
既从京州来,便能带她往京州去。
因此,原本她对他是半点犹豫也无的,可今日这番单独相处,却让她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借着这突如其来的疑虑,顺势探问罢了。
谢允听罢,只闲闲地一笑:“家父官拜枢密副使,这是稍加打听便知的。我今年十六岁,二月二刚过了生辰没多久,尚未入仕,自然未曾娶妻。不过家中早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房中也有两个通房丫头伺候。”
陆簪听罢,与落葵此前打听的消息一一对应,倒是并无二致。
越是如此,面上越要装出将信将疑的模样,转头望他:“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