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20)

  谢允敛眸浅笑:“我何必说假话哄你?”

  他自草地上悠然起身,衣衫拂过草尖,行至她面前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带着探究,伸手轻抬她尖俏的下颌,笑问:“说起这个,我倒想起,还不曾问你,为何那般爽快就应了我?”

  陆簪仰首迎上他的目光,颈间的线条绷得笔直,笑道:“自然是羡慕京州繁华,爱慕虚荣。”

  谢允定定望着她,似要望进她心里去。

  见她眸光清亮,毫不躲闪,倏地嗤笑出声:“你连我家世都不知,何谈爱慕这些虚荣?要骗人,也不寻个妥当由头,若说爱慕于我,我倒会欢喜些。”

  陆簪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绽出更明媚的笑意:“自然也是有几分爱慕的。”

  她眼波流转时,故意让衣袖扫过他手腕,“谢公子风姿俊逸,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谢允闻言,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挑眉不语。

  陆簪便又自顾自道:“我虽不知公子家世,却知你长在京城,又是官宦子弟,无论如何都是我这般商贾之女高攀了的。是以,我心中既有对繁华的向往,也有对公子皮相的迷恋。”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还有几分刻意哄他开心的意味,却反倒更显出她的俏皮可人,谢允望着她,缓缓松开了手。

  陆簪抬手轻抚被他捏过的下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不息。

  或许谢允比她想象中还要危险,可正是这般,更令她心生向往——

  京中子弟,越是危险,便越是贵不可言。

  说话间,不觉日头略偏,相约的一个时辰,很快便到了。

  山间疏影横斜,蝉声渐歇,偶有清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

  陆簪对谢允轻声道:“我们该下山了。”

  谢允没有动,只看向她的纤纤玉指。

  少顷,朝她近了一步,执起她的手来,在掌中轻轻一握。

  陆簪垂眸,望着被他牵住的双手。

  他的举动,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她微顿一瞬,非但没有闪躲,反倒顺势挽住他的手臂,半个身子都依偎过去。

  谢允察觉她这般大胆的举动,身形微僵,忍不住垂眸看她。

  谁知,却正对上她微微漾着一丝笑意的眼眸,听她不咸不淡地问道:“怎么,谢公子已有两个通房,却也对女子的亲近这般如临大敌么?”

  谢允目光只刹那间便沉了下来。

  听她这话,他倒不似往常那般露出笑意,只长臂一伸,强势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嗓音低哑:“小簪,莫要低估一个正常男子的欲念。”

  这是他头一次唤她的名。

  再不是那般客客气气的陆姑娘。

  她心中掠过一丝讶异,自知不好玩火自焚,只以双手轻推他的胸膛,偏过头去,乖顺地道:“知道了。”

  他却不肯放手,隔着春衫感受着掌下纤腰的轻颤。

  良久,方才松开了臂弯。

  得了自由的陆簪,当即就要转身下山。

  谢允眼色倒快,很快便勾住她的手指,将她拉住。

  她回眸望他。

  他淡淡一瞥,似乎在问“嗯?”

  她看向被他拉住的手,心中意会,只得驻足,任他牵着。

  他这才满意,就这样紧紧握着她,一同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落葵和小豆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们携手而来,落葵面色微变,眼中流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色。

  陆簪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落葵见状,只好压抑住想说些什么的心,抿唇不语。

  小豆快步去牵了马来,利落地翻身上马,又伸手将落葵拉上马背。谢允则轻轻托住陆簪的腰肢,将她扶上马鞍,随即纵身跃至她身后。

  缰绳一抖,马儿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城中行去。

  马背颠簸间,谢允不着痕迹地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护得更紧些。垂首时,鼻尖掠过她鬓发间的梨花香,竟一时不舍她就这般离开,声音都不觉放缓许多:“你接下来要去何处?”

  陆簪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回药铺。”

  “我送你。”谢允道。

  陆簪猝然想起陆无羁,眸光微动,侧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谢允些许:“入城前便放我下来罢,你我之事,眼下还是莫要让我家里人知晓为好。”

  谢允闻言手臂微微收紧,低头看她发顶:“怎么,怕你父母不允?”

  陆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怅惘:“正经人家,哪个父母愿意让女儿为人妾室?”

  谢允一时语塞,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终是低声道:“也罢。”

  与谢允、小豆分别后,陆簪与落葵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往药铺行去。

  落葵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得以出口。

  她绞着衣角,唇瓣抿了又抿,低声道:“我随姑娘这些时日,多少知道姑娘心中装着一些不能言说的大事。”她抬眼偷觑陆簪神色,声音愈发轻了,“可谢公子,当真能助姑娘成事么?”

  落葵这一问,让陆簪心头一紧,半晌没有作声。

  是了,落葵问得正是要紧之处——她又何尝有万全的把握?

  可走到现在,她早已不能回头,不肯回头。

  她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迷茫,边往前走,边淡声道:“你只需记得,回去后莫要提起今日见到谢允之事。”

  落葵急急跟上两步:“可这事迟早瞒不住。”

  陆簪道:“无妨,只需瞒一个月便可。”

  落葵不解:“为何是一个月?”

  陆簪停下脚步,转身时裙裾旋出一道温柔地弧度,她深深看了落葵一眼,似是挣扎了片刻,方道:“落葵,一个月后,家中其

  他人会迁居别处,而我将随谢允北上京州。你好生想想,届时是随我同行,还是随夫人他们离去。”

  落葵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她自两年前被江雪买来,早已将自己视作陆家一份子,从未想过陆家人会有分离之日。

  陆簪见她这般,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很快又被强制压下。

  她声音平静,不染情绪:“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体谅你,祝福你。”

  落葵的泪水因这一句夺眶而出:“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夫人买来伺候姑娘的,自然是姑娘去哪,我便去哪!”

  虽不舍家中其他人,可陆簪于她,终究是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一个。

  陆簪闻言,心中微动。

  她一手握住落葵的手,另一只手为她拭去泪珠:“有你这句话,我便应承你,日后必定护你周全。”

  落葵听了,更是泣不成声。

  后来进药铺时,落葵双眼肿得如核桃般,惹得江雪问起缘由。

  落葵只说是山上见着一只死去的野兔,心中难过。

  江雪瞥了陆簪一眼,才挂起笑来,打趣落葵真是孩子心性。

  正说着话,忽听帘栊轻响。

  原是陆无羁听到陆簪的说话声,便从后堂走出,见陆簪立在药柜前,便问:“今日采的药草可好?”

  陆簪含笑应道:“很好。”

  他自然而然地趋近两步,低头打量她的裙裾:“我瞧你衣裳都沾了泥尘。”说着已屈膝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裙裾上的草屑,替她拍打裙上的尘埃。

  这本是兄妹间再寻常不过的互动,然陆簪心中有鬼,见江雪在侧,总觉如芒在背。

  她不着痕迹地侧身,假意整理腰间香囊,心思一转,便问道:“方才从东市过来,见王家铺子今日开张了,哥哥身上可带了银钱?请我吃一碗蜜浮酥奈花可好?”

  陆无羁闻言,便知她是想与他单独说话。

  他起了身,立在原地,面上不露声色,只道:“守着自家药铺,还能短了你这一碗蜜浮酥奈花的银钱?”

  陆簪闻言,眼波流转间故意露出恍然神色。

  于是二人一同出了药铺,往王记去了。

  春日暖阳正好,将二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

  走到一半,陆簪稍稍落后半步,望着陆无羁挺拔的背影,不觉将袖中的金簪往深处藏了藏。

  他却停下来等她,偏要她走在身侧才好。

  她掩饰地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袖口滑落时腕间玉镯轻响。

  笑着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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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旖旎

  王记的生意在临安城内是出了名的红火,门前常排着长队。加上前几日因店家嫁女歇业五日,今日重新开张,排队的人龙便从铺子门前一路蜿蜒至巷尾,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陆簪与陆无羁到时,前头已排了许多人。

  晚风穿过长街,懒懒地拂过人面,长队里絮语切切,伙计的吆喝清亮亮地抛来又落下。食物的香气融在一处,便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缭缭绕绕,将暮色都熏得温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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