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33)

  她放下蜡烛,又去检查角落里的腊肉和酒坛。

  腊肉颇沉,她一一拆开检查,并无异样。

  便又去挪酒。

  恰好有一坛酒是正面朝着她的方向摆放的,酒坛的泥封上,贴着一小张泛黄的酒签,上面是江雪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流霞饮”。

  这是江雪珍藏的佳酿,平日里极少舍得喝,只有在昨夜送行宴上,才开了这坛酒,许是这层缘故,于是她便将手伸向了这一坛。

  她屏住呼吸,用力将这坛“流霞饮”搬动。

  “咔……嘎吱……”

  一阵轻微的转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簪吓了一跳,抬头,只见地窖顶部的土层与木梁接缝处,竟悄然垂下一条绳梯。

  找到了!

  出口!

  然而,狂喜之后,一丝疑虑瞬间掠过心头。

  她犹疑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坛“流霞饮”,方才搬动时,似乎有什么不对。

  念头一闪,她举蜡烛凑近,只见酒坛上的泥封和布塞已经被人动过,而酒坛背后,显然有两根燃烧过的残烛。

  她眼皮狂跳,忙把布塞打开,这个过程中,她注意到坛中并无酒液晃动之声,取开泥封,她连忙探手进去,只一下,指尖果然触到一个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团黑布。

  她迅速判断出,这层黑布里面应该装有什么东西,而里面的东西应该早就被人拿走。

  她几乎可以断定,陆无羁来过此处。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将黑布重新装回酒坛之中,做完这些,又去检查其他的酒坛。

  剩下的几坛,泥封和布塞全都被人动过,可她还是悉数检查了一遍——打开看,里面都装满了酒。

  她便将泥封布塞都塞回原处,尽量把酒坛都恢复原样。

  然后转身看向垂落的绳梯,走过去,抬脚踩上最下方的横木,开始一步步向上爬去。

  绳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不甚稳固。她本不擅体力,臂力尤弱,每一级都攀得极为吃力,越是往上,她的双腿便越是打颤。

  而此刻天色虽明,可密室颇深,目之所及全是昏暗,头顶洞口处渗下的天光,只能勉强勾勒出绳梯的轮廓,让她不至于踏空。

  就在她快要攀到顶的时候,她仰头,想看清下一级绳梯,这一抬眼,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洞口边缘,静静垂落的一角袍摆。

  她的大脑瞬间空白,只本能地瞪大了眼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一眼,几乎震碎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狠狠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一软,整个人再也无法抓握,惊叫着向后仰倒摔落下去!

  “砰!”

  重重砸回坚硬的地面,剧痛席卷了陆簪的全身。

  尤其是,她在跌落途中试图抓住绳梯,却只徒劳地折断了数片指甲,指尖传来钻心的疼。

  她瘫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撑起剧痛的手臂,惶惑地再次仰头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她喉头干涩,试探着轻唤:“……哥哥?”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一片。

  “哥哥?”她提高了些声音,又唤一声。

  依旧无人应答。

  果然是看错了。

  她闭了闭眼,逼退涌上的酸涩。

  定是自己太过盼望见到陆无羁,加之精神紧绷到了极限,才会眼花头昏,生出幻影。

  她咬着牙,忍着周身疼痛,再次挣扎起身,握住绳梯。

  这一次攀爬,却再也无法如第一次那般意志坚定。

  她心头的阴影却挥之不去,那惊鸿一瞥的袍角,如同鬼魅,萦绕在眼前。

  是以,最后是如何攀爬到洞口的,连她自己也恍惚。

  这次,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麻绳。

  直到即将逃出生天,眼角余光里又一次出现那一角熟悉的袍摆,她才不得不停住,平复住剧烈地喘息,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只一眼。

  她怔在原地,神魂似被取骨拔筋般抽离,被抛掷到世间最凛寒的角落,四肢百骸都被冻僵在天地茫茫的无措里。

  就在出口边缘,陆无羁一动不动,盘膝而坐。

  那缕天青色的袍角,静静垂荡在幽暗的洞口。

  他微微低垂着头,大半面容都隐在稀薄的天光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一片沉寂,而那双眼睛,正淡淡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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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OK,替换完成,今天不更了

  第22章 认罪

  陆簪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尽,无数复杂情绪混杂着汹涌而上。

  她终于见到了满心挂念的人,她多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可嘴唇甫一牵动,滚烫的泪水却先一步决堤,断了线般簌簌落下。

  她想喊一声“哥哥”,如往常那样。

  可两个字却哽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眼前的陆无羁,饶是用“狼狈”二字也不足形容。

  他如玉的脸颊上蒙着灰扑扑的尘色,发髻松散,几缕乌发混着血迹和泥土黏在颈侧。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前的衣衫自襟口往下,竟是大片大片的磨损,已然褴褛不堪,破口处浸染着暗赭与猩红交织的污迹,泥土混着半凝的血渍贴在胸膛。

  纵是这般境况,他通身的气度依旧清冷如谪仙。

  他始终维持着那低眉垂目的姿态,一丝声息也无,一丝表情也无,仿佛她这个人,她的到来,她的泪水,都与他毫无干系。

  陆簪几乎万念俱灰。

  她料想,他应该已经知道家里的事了。

  她早已筋疲力竭,连抬手的气力都似被抽空。

  可看着他,她只觉得那道沉默的身影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弱。

  于是她忽然便生出信念来。

  她好想冲上前去,抱住他,安慰他,将他从这片彻骨的孤寂里轻轻拉回来。

  凭借最后一股力气,她奋力将身体向上提,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洞口,瘫坐在他身旁的石板地上。

  然后,她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僵硬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破碎的呜咽:“哥哥,哥哥,还好你活着。”

  陆无羁没有反应。

  她却激动极了:“我好担心你,我撑到现在就是……”

  她的哭诉戛然而止。

  在泪眼婆娑间,她骤然瞥见他身旁散落了一页被磨损得极为严重的、带着血的信纸,以及信纸旁,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簪头雕着细巧忍冬花纹的银簪。

  那是她离开前,塞入他衣襟的信封里所装的东西。

  信纸已然被展开,上面正是她亲手写就的诀别书。

  无羁兄长: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此信时,我已随谢允离开。

  自始至终,我对你,只有报答之恩,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心中所慕所爱,唯有谢允一人。

  此银簪乃我贴身之物,今留予你,算是陪伴。从此山高水长,勿念勿寻。

  陆簪亲笔

  纸上有几处微微晕开的皱褶。

  那是干涸的泪痕。

  陆簪仿佛能看见,陆无羁独自在此,展开这封信,一字一字读下去时的模样。

  当初她写下这纸书信,原是怕他承受不住这不告而别的决绝,更恐他知晓她为报仇嫁与谢允后,会生出玉石俱焚的冲动,故以这字字句句为刀,剜去他的念想。

  可她如何能料到,这封信,竟会在这般情境下,摊开在他眼前。

  她的心,仿佛碎裂成齑粉。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紧抱着他的手臂,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因脱力而微微摇晃。

  却见一声不响的他,不知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几欲崩溃,泪水瞬间也断了线地流。

  她生生看到,他所有的生机与热望都消失不见了,那双向来盛满温柔与宠溺的眼眸,再无丝毫暖意与光亮,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

  她好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愧疚、悔恨、心疼,如同万箭穿心。

  ……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奋力撑起虚软的身体。

  她没有忘记,他们此刻在逃命。

  她踉跄着站起,茫然四顾,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寻找一丝喘息之机。

  也是这时,她才看清他们所在之处,竟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寺庙。

  绳梯正从殿内一尊残破的药师佛像底座下伸出。

  佛像是木雕的,可仍是颇为沉重,若非身强力壮通晓武艺之人,恐难以挪动分毫。

  思及此,她瞥了眼陆无羁,若非是他先一步走出,恐怕她就要永远被困在密室之中了。

  她咬唇垂眸,几欲堕泪,终是忍住,抬脚走到一扇破窗前,向外望去。

  从窗口看,才发现这间寺庙,竟是后街上的广济寺。

  此处与陆家宅院的后墙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无法直通的街巷与屋舍,门户方向也全然相反,若要从陆家绕行至此,至少需要一个时辰的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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