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57)

  待三人起身,垂手恭立,皇帝目光一转,复落回萧逐身上:“听说你在临安,惹了桩人命官司,把陆无羁的养父母给杀了?”

  萧逐心中骤然一紧,冷汗瞬间自脊背渗出,激得他浑身微微一颤。

  皇帝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自然得如同询问今日天气,越是如此轻描淡写,萧逐心头警铃越是疯狂作响。加之这提问来得突兀而直接,即便在临安见到誉王现身,萧逐就已经猜到皇帝已经知道他在临安城的所作所为,只是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

  是试探?还是敲打?

  陆无羁垂下的眼睫也怔了一瞬,长睫覆盖住眸底情绪,旋即恢复如常,只将目光敛得更低。

  誉王亦是如此。

  萧逐来不及平复心底翻腾的千百种思量,慌忙再次跪倒在地,以额触那冰凉的金砖:“父皇既已知晓儿臣在临安所为,便知儿臣遭奸人刺杀。”他撩开左侧衣领,露出脖颈一道狰狞可怖的暗红色疤痕,“这伤痕深入肌理,儿臣当时血流如注,险些便不能活着回来,侍奉父皇膝下了!”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陆公子养父母二人,实乃包藏祸心的刺客,否则无冤无仇,儿臣为何要将人这般大张旗鼓的处置了?请父皇明鉴!”

  说罢,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姿态惶恐的萧逐,目光又淡淡掠过一旁静立如松的陆无羁。

  如同将一件烫手山芋轻飘飘地抛了过去,开口道:“是吗,既如此,陆无羁,你有什么话想说?”

  陆无羁上前一步,撩袍在萧逐身侧跪下:“回禀陛下,草民的父母,自然并非刺客奸贼。”

  “证据何在?”皇帝问。

  陆无羁抬眸,目光清正:“指认他们是刺客的证据,又何在?”

  皇帝眸光微微一闪。

  萧逐接口道:“我颈上这险些致命的伤口便是铁证。所有随行太医、侍卫、乃至临安府衙官员皆可作证。莫非他们全都串通好了,来诬陷两个素不相识的农夫农妇?”

  陆无羁不慌不忙,再次反问:“证明殿下这伤口,确系草民父母亲手所刺的证据,又何在?”

  “难道我一个天家皇子,还需拿自身性命,去诬陷两个平头百姓不成?这于我,有何益处?”萧逐当仁不让地反问回去。

  “是否诬陷,本不在于身份尊卑,而在于事实真相与人心公道。”陆无羁看向萧逐。

  “好了。”

  皇帝在此刻出声,轻易打断了二人暗藏的机锋。

  他淡淡扫过阶下跪着的两人,声音带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漠然:“人既已死,魂归地府,便是死无对证。再多的唇舌争辩,亦是徒劳。”

  他又问萧逐:“听说,你纳了陆无羁的妹妹为妾?”

  萧逐心神一凛,知晓重头戏方才开始,点头应道:“是。”

  皇帝便又看向陆无羁:“二皇子纳了你妹妹,虽为妾室,却也以亲事化解仇怨,颇有几分化干戈为玉帛的意味。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既已不再追究刺杀之事,你可愿全他这份心意,放下彼此间的这段误解?”

  萧逐闻言,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他纳陆簪为妾,不仅仅是想寻个合适的理由把她带在身边为己所用,否则大可让她成为他的贴身侍女便可。

  他之所以需以此名分,实因在临安处置陆氏夫妇的手段过于酷烈张扬。即便父皇出于种种考量不予深究,难保朝中御史不会借此攻讦。言官笔锋如刀,足以伤人。

  他必须要找个化解之法,以平阴鸷,纳了陆簪,便是最佳捷径,若连“苦主”之女都甘愿跟随,旁人又有何立场多加置喙?

  这一路故作恩爱,同车共乘,不仅是为试探陆无羁,更是做给多方势力看的一出戏:

  让凤藻宫那边以为他耽于美色,不足为虑;

  让皇帝的耳目以为他诚心弥补,即便不信,也要让皇帝知道他有弥补的手段;

  也让那即将联姻的王家知晓,他的正妻并不是那么好做,把女儿嫁过来,并非高枕无忧,需得有所助益。

  与萧逐的暗自庆幸不同。

  皇帝的每一个字眼都让陆无羁感到无比恶心。

  好一碗端不平的水啊。

  陆无羁在心里冷笑。

  他自然从未奢望这位九五之尊会偏帮他什么 ,甚至于皇帝的态度,他也早已料中七八分。

  天家颜面重于一切,皇子声誉关乎国体,若背上滥杀无辜的污名,于皇帝颜面有损,于朝廷体统有碍,更可能动摇储位之争的微妙平衡。

  因此,无论真相为何,萧逐所言,必须是真相。

  可陆无羁,在面对皇帝的时候,却还是要坚称父母无罪。

  他需在皇帝面前,留下一个“重孝道、有风骨”的印象,而非趋炎附势,轻易折腰事权贵之徒。

  他垂首,只清晰吐出三个字:“是,陛下。”

  三个字足以,不必长篇大论。

  皇帝目光在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停留了两瞬,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赏,又仿佛只是寻常一瞥,随即复看向萧逐:“那女子既是陆无羁之妹,其父母已故,随兄入京,觅一良婿安身立命也是常理。你纳她,虽非正室,倒也不算屈了她。”

  话到此处,皇帝语调陡然一转,带上几分厉色:“只是你早已有婚约在身,民间嫁娶,也没有先纳妾再娶妻的,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你叫朕如何与王卿交代?”

  与萧逐定下婚约的,乃是当今户部尚书王适仁的嫡长女王嘉瑶,是当今天子倚赖的重臣。

  萧逐心头又是一紧,心中刚松开的弦再次被狠狠拉紧,忙将身子伏得更低,请罪道:“此事确是儿臣思虑不周,还望父皇恕罪。”

  “你确是思虑不周!”皇帝声音微沉,“无论如何,在王家女未进门之前,你断不可先纳他人。”

  萧逐抬起头,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急道:“可是父皇,儿臣在临安时,已当众宣布纳陆簪为妾。这一路千里同行,同车共乘,众人皆看在眼里……”

  “朕尚未下旨赐婚,她也未入宗室玉牒,未行纳采问名之礼,算不得你名正言顺的女人。若有外人闲话,或王家心有芥蒂,你便对外宣称,你当日确实承诺纳她,却是待正妃入府,执掌中馈之后。如此,对各方也都有交代。”皇帝语气不容置疑,缓了缓又道,“今日她也进了宫,既如此便留在宫中,由皇后教导罢。”

  前半段话,萧逐还觉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法。然最后那句,却如一道惊雷炸在耳边,令他猝然失色,失声道:“父皇!这……”

  “怎么?”皇帝眸光陡然一敛,“你想抗旨不成?”

  萧逐明白,天子金口已开,便是定论。此刻任何反驳,都只会引来猜忌与不满。

  他只得咬牙,咽下心中不满,恭顺道:“父皇圣明,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看他,缓缓自御座上站起身:“你们先退下吧。”

  他补充道“誉王留下。”

  陆无羁未有停留,行礼后便从容转身。

  萧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誉王,方才躬身,转身离去。

  待沉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合拢,皇帝挥手,屏退左右。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皇帝喜怒难辨的容颜上跳动,明明灭灭。

  他踱步至御案前,目光却投向誉王,问道:“这一路上,可曾有何异常?无羁他对自己的身世,未曾起疑吧?可曾私下探问过什么?”

  誉王恭敬垂首,声音同样低沉:“回陛下,一切皆在陛下掌握之中。无羁他心思深沉,但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对臣这个‘父亲’,亦是恭敬有加,合乎礼数,未曾逾越,亦未曾过分亲近打探。”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未变,深邃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又问:“那萧逐呢?他这人心眼多,这一路,可曾与无羁有过私下接触,可曾试探过什么?”

  誉王略一沉吟,似乎在回忆细节,低声道:“陛下不是曾言,不怕二皇子知道,只要他知道也不敢说就好?”

  这话提醒了皇帝。

  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未再言语。

  他转身,负手缓缓踱至窗边,望向殿外那方被朱红窗棂切割的湛蓝天空,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殿宇,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殿内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映在光洁的金砖上,微微晃动着,像被风吹。

  誉王深深看他许久,不敢出声惊扰。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皇帝说道:“你下去吧,好好护着他。”

  誉王心头微跳,旋即敛眸行礼,恭恭敬敬地道:“是。”

  第39章 后妃

  凤藻宫正殿。

  十二名宫女分列两侧,皆梳着严整的同心髻,饰以款式统一的簪钗,个个垂首敛目,如同殿中精心布置的陈设之一。

  窗子上覆以双层软烟罗,内层素白,外层蟹青,透入的天光澄明柔和,一缕阳光照耀角落那座鎏金狻猊香炉上,烟气袅袅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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