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指着稍大那间,道:“那间留与你爹爹和哥哥罢,无羁需要温书,里头要买张书桌添置上,很占地方呢。”
陆簪自然没有异议。
江雪又道:“年关近了,初来乍到,要添置的物事不少。下午随我上街看看,若有合意的,便买回来。”
陆簪点头称是。
午后街市,人流如织。
她们买了些香糖果子、新鲜菜蔬并盐巴猪肉,江雪又为陆无羁裁了一身新布衫。陆簪始终安静跟着,并未索要什么。然而行至一间银铺前,江雪却驻足,为她挑了一副丁香模样的耳坠,笑道:“正与你那银簪相配。”
这副耳坠,让陆簪夜间心绪难平,辗转难眠。
是夜,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身旁是江雪沉沉的呼吸声,她无意识地抚摸着耳垂上的银坠,心头的暖意,却像一面镜,照出逃亡路上的千百种不堪。
风雪载途,世情如刀,一幕幕,倒悬于这安稳的夜色里。
她早已学会将每一分善意都放在秤上掂量,可陆家人给她的,总是不求回报的,反让她如坠云雾,心中悬悬。
她披衣起身,轻手推开房门,却见院中檐下,一点灯火摇曳——陆无羁正坐在那小凳上,膝头摊着一卷书。
她略一思忖,才决定走上前去,问道:“哥哥在看什么书?”
陆无羁抬头,见是陆簪,将书函示之,上头写着“资治通鉴”四个大字。
陆簪点点头,问道:“怎地这般晚了还在用功?”
“白日琐事耽搁了,晚饭后娘查问功课,我答得不好,见她有些失望,故而今晚多读一个时辰。”陆无羁语气平静。
陆簪安慰得笑道:“这几日搬家忙碌,未能温书,也是人之常情。”
陆无羁摇头,坦荡地说:“无关其他,是我自身心中不宁,有所荒废,我心中清楚,是抵赖不得的。”
“哦?”陆簪接话问道,“有何不宁?”
陆无羁微怔,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她的眼角眉梢,却又很快移开,落在庭前月光地上:“都是琐事。”
陆簪敏锐地察觉他片刻的闪躲,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哥哥的学问,都是娘亲教的么?”
“嗯,娘是个学识渊博的女子。”陆无羁道。
陆簪轻轻点头,并未说什么。
夜风拂过,带来寒意,陆无羁见她打了个寒噤,便道:“夜里凉,回去歇着吧。”
陆簪笑:“许是前几日受病睡多了,如今反不甚困。”
“不困也回去躺着,仔细再受了寒。”陆无羁淡声道。
陆簪亦道:“那哥哥也早些安歇。”
他点头。
她这才转身回房。
次日天光稍亮,陆无羁与陆风至院中准备晨练,刚出房门,便见厨房方向已有袅袅炊烟升起。
陆无羁本想去厨房讨杯热水喝,走进一看,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竟是陆簪。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否则也不会在颠沛流离的坎坷路途中还安然保全性命,只昨日进了一回厨房,她已学会了生火,现下正有模有样地和面。
陆无羁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才开口:“你在做什么?”
陆簪闻声回头,见是他,唇边绽开一笑:“哥哥起了?我初次下厨,或许慢些,但会尽力在你们练完剑后做好。”
陆无羁走上前,声音沉了几分:“谁要你做这些?”
“是我自己想做的。”她低声答。
他目光一扫,瞧见她手背上未愈的冻疮,伸手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出厨房。
“日后不要再做这些活了。”他语气不容拒绝,“你手上的冻疮还未好。”
陆簪看了眼自己红肿的手,默默将手缩回袖中。
此时江雪打着哈欠出来,见二人僵立院中,问道:“这是怎么了?”
陆无羁看了眼陆簪:“您问她罢。”
言毕,自去寻陆风。
陆簪对江雪努力笑了笑:“娘,我想学着做饭。”
江雪凝眸看她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我就知你住着不踏实,罢了,你随我来。”
闻言,陆簪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忙道:“谢谢娘!”
有江雪从旁指点,这顿早饭做得很快。
不过一炷香功夫,简单的汤饼与剥好的茶叶蛋便已端上桌。
江雪笑道:“这顿饭,可是簪儿与我一同做的,你们尝尝。”
陆风与陆无羁对视一眼。
陆风率先举箸,夹起一箸汤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陆簪坐在一旁,双手在膝上悄悄攥紧了衣角,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们的动作,陆风与陆无羁都是含蓄之人,并未出言夸赞,却都吃得香甜。
见状,陆簪缓缓露出了一抹不加矫饰的笑来。
作者有话说:
----------------------
这章好难写,我推翻又重来,写了12小时……呜呜呜呜我真的太没天份了。
无羁是闷骚酷男型,不是肆意潇洒型,是不是有点意外
第4章 除夕
自从陆簪在江雪指点下做成了第一顿饭,她便似寻着了在这家中的立身之本,总也闲不住。
这天,见日头晴好,她想起陆无羁那件脏了的衣袍,便去取来,顺便将全家换下的衣物一同抱出,一并浆洗。
未等她从井中打起水来,陆无羁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中的木盆,径自坐到小杌子上,挽起袖口,便开始搓洗。
“哥哥,真的无妨,我可以的。”她有几分不好意思。
陆无羁手下未停,只道:“左右我也闲着。”
他动作略显生涩,却洗得极为认真。待他拧干一件衣衫,准备放于另一盆中,才发现陆簪并未离开,仍旧局促地站在一旁,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无所适从。
他心下一软,放下衣物,道:“我正有一事,想劳烦你。”
陆簪眼睛蓦地一亮:“哥哥请说?”
他自袖中取出四文钱递过去:“我从昨晚就想吃街角曹婆婆家的蜜煎果子,你可愿为我跑一趟?”
“自然愿意!”
她立刻接过铜钱,提裙而去。
不过两刻钟光景,陆无羁正将最后一件濡湿的衣衫理平,晾上竹竿,水珠溅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回身,便见那木扉开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携着满身曦光走了进来。
日光尚薄,金纱般斜斜铺洒,恰好笼在她身上。
她脸庞微红,漾着轻快的笑意,那笑意不同往日,毫无阴霾,清清亮亮地自眼底漫上来,直漾到眉梢眼角,竟比周遭的阳光还要明澈几分。
她高高举着用油纸包好的蜜煎果子,快步向他跑来。
那一瞬,她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像个真正无忧的少女。
陆无羁只觉心头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由也随之莞尔。
“哥哥,今日竟买三赠一呢。”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将蜜煎果子和剩余的一文钱一同递上,“余钱还你。”
他拿出一枚蜜煎,微不可察觉地淡淡一笑:“一文钱留给你了,剩下的果子你与爹娘分食。”
陆簪先是微怔,随即用力点头,高高兴兴地举着那包果子,转身便向屋内跑去:“娘,我买好吃的回来啦。”
“……”
自这一日后,陆簪便渐渐变得不同。
她依旧勤快,却不再似初来时那般,带着一股紧绷的惶然。她依然会做些活计,但若被江雪或陆无羁拦下,她也不再固执地僵持。
她不必再以不停的劳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无需用提防他人的心思来防备陆家人。
她知晓,她存在本身,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已然有了意义。
除夕之夜很快到了。
这日又起了雪,雪片簌簌,洒落一方院落里。
江雪捧着桃符过来,见陆簪正欲踮脚把一盏绛纱灯挂在廊下,忙上前扶住她的腰肢:“仔细些,有雪潲进来,莫要滑了脚。”
正说着,忽听院门响动,却是陆风和陆无羁采买回来了,二人斗篷肩头都落了白。
“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去寻你们了。”江雪走上前去,接过陆无羁解下的斗篷,轻轻拍打上面的雪屑。
陆簪闻声回头,新悬的绛纱灯透出融融暖光,恰好映亮她一双明澈眼眸。
陆无羁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掠,便转向江雪:“街上人多,所以慢了些。”
江雪含笑睨他一眼:“你当为娘不知道?方才外头鼓声震天,你们必定是去看傩舞了罢。”
陆风朗声一笑,坦然道:“这驱傩古礼,源自上古,意在驱鬼逐疫,佑来年安康,去年无羁因病未曾赶上,今年左右是不能错过的。”
在京州,驱傩仪式由皇城禁中精锐执仪,戴面具,着彩衣,执金枪、龙旗,那叫一个旌旗蔽日,鼓乐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