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小城,排场自是比不得,却也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盛会,别有一番质朴热烈的生机。
江雪心知陆无羁虽素日稳重,终究难掩少年心性,见他衣襟微乱,便知玩得尽兴,便只温然一笑,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今日店家多半歇业,都买了什么?”
陆无羁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打开后递到江雪面前:“娘,你瞧瞧好看吗。”
江雪微怔,接过锦帕细看。
但见帕中躺着两对缠花:一对是檀色茶花嵌珊瑚珠,花心缀着金丝颤巍巍;另一对浅碧色木芙蓉缀着珍珠流苏,花苞里藏着米珠串成的露水,轻轻一动便流光溢彩。
陆风笑道:“这可是无羁在铺子里挑了半天的!”
陆无羁闪躲一瞬,惹江雪掩嘴而笑:“真好看,正好可以在过年戴。”江雪又唤陆簪近前,“簪儿来看看,我瞧着这对木芙蓉很是衬你。”
陆簪依言便凑上前来,仔仔细细观赏帕上的缠花,烛火跃在她鸦青鬓边,竟比缠花更添春色,不多时,她拿起那对木芙蓉,唇角漾开浅浅的笑纹:“真好看。”
她将木芙蓉虚虚贴在单螺髻旁,侧首时流苏轻摇:“哥哥看可还相称?”
灯影里少女目如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淡如初樱,唇角天然含嗔,眼角天然带着三分春水潋滟,缠花在她鬓边轻轻颤动,竟不知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陆无羁直直看着她,点了点头:“尚可。”
又转身对江雪说:“娘,饭菜都在厨房吗?我去端来。”说罢不等回应,便转身而去。
陆簪见状,轻轻放下头花,理了理衣袖道:“我也不好白收了哥哥的礼,我去帮忙。”
江雪看着少年和少女相继没入厨房的门帘之后,她持着那对玉兰头花的手微微一顿,灯花在她眼底轻轻一跳。
厨房里蒸腾着温热的水汽,陆无羁正将煨好的羹从灶台取下,往托盘里放置。
帘子轻响,陆簪走了进来。
陆无羁抬眸,怔了一怔,方才默默将手中的碗放稳。
“我来帮你。”陆簪笑说。
她轻步上前,伸手欲接过陆无羁手中的物什,他下意识地想避开,手腕微转,她的指尖却不经意地掠过他执碗的手背。
那一触,温凉如玉,细腻如缎。
陆无羁如同被灼伤般缩回了手,只听瓷碗“哐当”一声跌碎在地,乳白的羹汤洒了一地。
“哎呀……”陆簪忙要俯身去拾。
陆无羁已先一步俯身,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别动,小心扎到手。”
陆簪下意识抬眸。
二人视线相交,竟是近在咫尺,她微微怔忡,旋即往后仰了仰脸,浅浅一笑:“不怕的。”
陆无羁没有退让,指节绷紧,沉声道:“起来。”
他突然就摆起了做哥哥的款儿,陆簪略一思忖,便不再固执,顺从地依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待她站定,陆无羁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那截皓腕上已留下淡淡的红痕。
他扫过去,默然一瞬,转身去取墙角的扫帚。
帘子忽然被撩开,陆风探头问道:“怎么了?”
陆簪抢先答道:“我不小心跌碎一只碗,哥哥正在收拾。”
陆风问:“没伤着吧?”
“没有。”陆簪轻轻摇头。
陆风叮嘱道:“小心点。”便将帘子拉上回屋了。
陆无羁停下清扫的动作,抬眸看向身旁的少女:“你不必替我遮掩。”
陆簪回望过去。
他垂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爹娘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为这等无心之失出言责怪。”
陆簪只道:“是啊,反正爹娘不会责怪,又何必分出彼此?”
语毕,她坦然一笑:“我先进屋,哥哥慢慢打扫罢。”
她端着托盘掀帘而出。
陆无羁思绪停留在她那番“不分彼此”的理论上,倒有几分出神,许久后才弯腰,继续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这顿年夜饭是由江雪亲自下厨。
刚搬来不久,家中吃食一切从简,只四样菜色,却样样可口精巧:一碟梅花汤饼做得晶莹剔透,一盘煿金煮玉煎得金黄诱人,莲房鱼包散发着淡淡荷香,最难得是一道炉焙鸡,火候恰到好处,香气扑鼻。
按照习俗,这一夜要达旦不寐,谓之“守岁”。
饭后,全家围炉团坐,陆风端来白日买的栗子、花生、胶牙饧和百事吉等吃食来,栗子和花生放在火上慢慢烘烤,不一会儿满屋都是暖香。
江雪温了过年时要饮用的“屠苏酒”,这是一种药酒,相传饮之可避瘟疫,喝酒的顺序很特别,要从最年幼的人开始,因为年轻人过年长一岁,值得庆贺,而年长者过年则少一岁,所以最后喝。
陆簪年纪最幼,依礼第一个举杯:“愿全家身体康健,岁岁春满山河。”言罢浅浅一抿,屠苏的暖意霎时染上双颊。
陆无羁凝睇她片刻,随即持杯相和:“愿年年月照归程。”
他声如春溪漱玉,将那句“岁岁春满”接得圆满。
江雪欣慰不已,拊掌而笑:“好哇!好一句‘岁岁春满山河,年年月照归程’!那我便盼——来年风调雨顺,家和万事兴。”说罢仰首饮尽。
一家四口只剩陆风未说祝词,他素来于诗书文墨上不通,但见他眉间深蹙,半晌方道:“惟愿全家平安喜乐。”话音方落,自觉浅白,不由轻抚鼻梁,心虚地饮下面前的酒。
陆无羁眼底浮起了清浅笑意:“爹爹每年都是这一句。”
“诶,虽是一样的话,却是必不可少
的吉祥话!“江雪立即执起酒壶为陆风斟酒,护持道,“平安二字,重逾千金。”
陆风听罢,感激一笑。
一轮酒喝完,吃食也下了肚,不过三更天,大家都有些困意。
江雪见状,提议道:“不如我们玩行酒令可好?”
陆风如临大敌,忙摆手道:“这可是我最不擅长的!你们玩罢!”
江雪笑道:“无妨无妨,只是图个热闹,输了又没人罚你。”
于是陆风便应下了。
行令择了“飞花令”,以雪为题接七言。
江雪执盏沉吟,片刻后方才启唇:“玉屑纷扬素尘轻,疑是春风入旧庭。”
陆簪自幼读书识字,对诗书颇有精益,江雪一开口,她便知此句意境清雅,倒是不俗。
反观陆风,眉间深锁,良久方道:“冻云垂野雪纷纷,寒梅欲放香盈盈。”
此句对仗虽工,却少了些灵气,略显平淡,但于陆风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倒是难得了。
轮到陆无羁时,他负手望向窗外纷扬的雪絮,眸光幽远,静默片刻,方缓声吟道:“孤篷转徙琼瑶界,犹带故园旧雪声。”
陆簪的纤指原本正轻叩案几,闻言停顿下来,抬眸望他。
故园风雪声犹在耳畔,人却已辗转天涯,这句诗,颇有浮萍之叹、羁旅之思。
江雪亦品出诗中深意。
十五载江湖夜雨,这孩子自幼随他们漂泊,本是无根浮萍,何来故园可忆?许是辗转流离久了,暗自渴望着能安定下来,不必再听夜雨打篷声。
思及此,她胸中泛起细密的疼惜。
可对此,她无可奈何。
只好收敛思绪,对陆簪一笑:“簪儿,到你了。”
陆簪并未多加思考,几乎脱口而出:“千山缟素埋冤骨,寒梅泣血带恨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满室死寂。
直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陆簪诗中字字句句间裹挟着对未竟之仇的恨意,饶是不通文墨的陆风,也听得心头一震。
陆无羁眉心微蹙,凝眸望向陆簪,却见她唇角笑意未减,眸中并无半分异色:“不过一时卖弄,信口胡诌,让爹娘和哥哥见笑了。”
江雪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随即展颜抚掌,笑声打破了凝滞:“好个簪儿!竟有谢道韫咏絮之才,平日倒是深藏不露,罚你多饮一杯!”
陆簪从容起身,端起斟满的酒盏:“女儿认罚。”
说罢仰首一饮而下。
饮罢执袖掩唇,动作如行云流水,年纪虽小,却比那些世家闺秀更添三分飒爽。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曙色悄然浸染窗纸。
江雪顺势起身,说道:“天都快亮了,我与你们父亲需得准备香案供品,以备清晨祭祀,你们兄妹二人去卧房歇息片刻罢。”
陆簪和陆无羁便一同出门去了。
屋外庭院细雪纷扬,有些寒凉。
陆簪立在门前,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那雪在她掌心停留一瞬,便化为乌有,她生生等它们化了,才转首望向身侧的少年:“这雪竟是下了一整夜,都说瑞雪兆丰年,想来今岁定是个好年景。”
她玉白的脸颊被寒气侵出淡淡绯色,青丝间那对木芙蓉缠花轻轻摇曳,陆无羁凝睇着她:“是啊,惟愿天下太平,五谷丰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