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簪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微弱的银线反光,陆无羁目光沉静地望向青石板上陆簪的影子,萧逐则背脊挺直,下颌紧绷,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小路子,而是御前首领李公公。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几级台阶,朝三人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陛下有旨,请二殿下先行入内觐见。”
萧逐闻言一怔,反问:“就只有我一个人?”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不变,点头:“是,陛下只传召二殿下。”
萧逐敛了敛眸,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与不安,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李公公略一颔首,方才抬脚。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却只集中在御榻附近,使得偌大的殿堂大半都没入昏暗之中。皇帝早已换下了宴上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寝衣,正闲适地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慢慢地撇着浮沫。
侍立的宫人早已被屏退,连李公公在引萧逐入内后,也悄然退至殿外,轻轻合拢了殿门。
萧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撩袍欲跪:“儿臣参……”
“说吧。”皇帝却打断了他行的礼,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他显然没有耐心再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君臣之礼,屏退左右,就是为了听到最深处的东西:“从你到临安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给朕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包括陆无羁养父母的死因始末,还有你和陆簪之间的桩桩件件,朕要听真话,一字不许隐瞒。”
萧逐的心猛地一沉。
方才在麟德殿,他假借更衣之机,匆匆与母妃交换了眼神。母妃只来得及叮嘱一句:“无论从前如何,从这一刻起,你在殿上所说的一切,便是铁一般的事实!咬死了,绝不能改口,欺君之罪,谁也担待不起!”
此刻,皇帝这开门见山的逼问,便是侧面验证了母妃的料想。
他面上立刻做出惶恐至极的模样,深深拜下:“父皇明鉴!儿臣与陆氏夫妇的死因,早已在临安时便据实上奏,回京当日亦向父皇禀明。至于陆簪姑娘,儿臣与她清清白白,绝无私情!方才殿上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咣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然炸开!
皇帝将手中茶盏,狠狠地掼在了萧逐面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有几滴溅到了萧逐的袍角。
紧接着,便是皇帝压抑已久的震怒咆哮:“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朕面前信口雌黄!”
皇帝从榻上站起,衣袍随着动作扬起,他指着匍匐在地的萧逐,怒不可遏:“毫无私情?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难道你们二人在临安洞房花烛,回京路上同车共寝,是凭空飞到朕耳朵里的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故意做出那副沉迷美色、宽仁化仇的姿态,好让朕,让朝野上下,都消除对你悍然处置陆氏夫妇,手段酷烈的疑虑吗?!”
皇帝放下手,语气不变,仍是居高临下望着他:“回京当日,朕在御前问起,你可曾否认过要纳她之意?离宫前,你还巴巴儿地跑到你母妃那儿去安顿她!你以为朕是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
萧逐浑身剧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自以为步步为营,在皇帝的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如跳梁小丑般拙劣可笑。
他几乎要瘫软在地,然而来不及过多思考,也顾不上分辨皇帝话中究竟掌握了多少实证,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以额触地,深深拜伏:“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逼出了几分赤红与水光:“世子爷因其养父母被指为刺客一事,心中始终存有芥蒂,诸多意难平。儿臣是此案的直接受害者,颈上伤痕犹在,但儿臣更知道,若此案心结不解,不仅于儿臣清誉有损,更恐世子爷与皇家、与儿臣之间,永存隔阂,遗祸将来!”
他声音愈发恳切,逻辑清晰地为自己辩解:“儿臣思前想后,唯觉若能纳了世子爷名义上的妹妹为妾,以此姻亲,安抚其心。儿臣不仅仅是为了顾全大局,替父皇分忧,更是为了替世子爷扫清日后立足京城的障碍,儿臣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鉴!”
皇帝冷冷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声泪俱下陈情的儿子。
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皇帝当然知道萧逐在装模作样。
那些所谓“顾全大局”的背后,有多少是出于对陆无羁的忌惮与试探,有多少是为了博取君心与朝望,又有多少是单纯对那女子的占有与利用,他心中自有衡量。
可看着萧逐这般急智应变将私心粉饰为大义,他心中那股被欺瞒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去。
身为皇子,正该如此。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即便面对的是自己的君父,即便谎言被当面戳穿,也要有将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把罪名扭转为功劳的胆魄与急智。
忠诚仁孝,在这吃人的权力场上,才是取死之道。
只是,明白归明白,却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地过关。
帝王心术,既要锤炼,也需敲打。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萧逐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帝指尖无意识敲击榻沿的轻微“笃笃”声。
过了许久,皇帝缓缓坐回榻上,拿起旁边的玉盏 ,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呷了一口,方才抬起眼皮,目光平淡地落在萧逐身上:“你口口声声为大局,朕便成全你这番苦心可好?”
萧逐眉头微动,屏息凝神。
皇帝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朕把陆簪正式赐给你为妾,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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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不完呢,下章再接吧,皇帝和男主女主都有对话,估计还得两章。
第49章 反转
萧逐的脑子被这一连串的反转与质问搅得嗡嗡作响,几乎快要转不动了。
他心中反复响起的,唯有母妃沉甸甸的嘱托。
只得稳住自己,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双手于身前郑重地交叠,深深一揖,坚定地回绝:“父皇,请收回成命,儿臣不敢领受。”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这个如此熟悉又好似全然陌生的君王,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儿臣从前确有立陆簪为妾的念头,其中一半原因,是为了安抚世子爷,化解仇怨,平息物议。但如今情势已然不同,世子爷既已当众表明对陆簪的心意,甚至不惜拂逆父皇的赐婚,可见其情之坚,儿臣若再与陆簪姑娘有所牵扯,反而会加深与世子爷的嫌隙,儿臣不能再与陆簪扯上关系。”
皇帝许久未语。
殿内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沉默之中,有审视,有衡量,有对萧逐探究,亦有对眼下利弊的权衡,对此,萧逐心里清楚得很,他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静静等待皇帝下一步动作。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皇帝才缓缓开口:“难为你如此顾全大局。”
萧逐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番以退为进,算是暂时搪塞过去了。
他连忙垂首,语气愈发恭顺:“全赖父皇多年悉心教导。”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移开视线,重新靠回榻上:“你知道,朕一直都是看重你的。”
萧逐的心微微一跳。
“大昭皇子,未成家者,从未有过立府独住的先例。可你,十五岁便有了自己的府邸,虽说你并非皇后所出的嫡子,但朕从未薄待过你。既得此厚待,你便要争气。无论是这件事,还是以后任何事,朕都希望你能顾全大局,权衡四方关系,不负朕的期望。”
这番话,让萧逐恍惚了数息。
看重?
这样的词,有朝一日,竟然能从心思莫测的父皇口中说出,当真是……令人觉得无比讽刺。
越是如此,他面上便越是郑重,甚至眼眶微红,仿佛深受触动,再次深深拜下:“父皇隆恩,儿臣矢志不忘!必当勤勉克己,不负父皇期望!”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倦:“下去吧。”
“儿臣告退。”萧逐恭敬地行礼,一步步倒退着,直至门槛处,方才转身,轻轻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夜风扑面,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一片。
李公公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躬身行礼,随即便转身进了殿内,重新将门合拢。
萧逐走下台阶,陆簪与陆无羁仍立在原处等待。
他走到两人面前时,李公公又从殿内出来,宣道:“陛下有旨,宣誉王世子觐见。”
陆无羁闻言,先是抬眼,与迎面而来的萧逐目光一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