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之上_周晚欲【完结】(96)

  “天天喝,顿顿喝,苦得要命,却不见半点起色!不喝!拿走!”他的声音因恼怒而拔高。

  “陛下息怒!”两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太医叮嘱,此药必须按时服用,龙体方能康健啊!求陛下用药!”

  “康健?”皇帝冷笑,胸口因怒气起伏,“朕看他们是巴不得朕早点被这苦水灌死!端走!”

  太监们跪在地上,捧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药汁都晃了出来,却不敢退下,只一味磕头哀求。

  殿内气氛凝固。

  陆簪握着笔,僵在座位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深知此刻最明智是低头装作未闻,可皇帝就在眼前发怒,她若全然无动于衷,似乎也不合礼数。

  正踌躇间,皇帝阴鸷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定在她身上。

  “你来说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药,朕该不该喝?”

  陆簪眉心一跳。

  她放下笔,起身离座,垂首恭敬道:“陛下,臣妇愚见,太医既开此方,必是斟酌陛下龙体所虑。良药苦口,陛下万金之躯,还当以保重为要。”她说得四平八稳,皆是场面话。

  “保重?”皇帝盯着她,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倒轻巧,这药苦得朕舌根发麻,既你说该喝,那这碗,你替朕喝了如何?”

  陆簪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直勾勾地看着她。

  “陛下……”她声音微紧,“此乃陛下御用之药,臣妇岂敢僭越?”

  “朕让你喝,你便喝!”皇帝陡然提高声音。

  陆簪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殿内暖如春日,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而两名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捧着药碗,抖如筛糠。

  陆簪知道,自己不不得不从,干脆认命,恭敬道:“臣妇遵旨。”

  她缓步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碗。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苦气扑面而来,在皇帝一瞬不瞬的凝视下,在满殿死寂中,陆簪端起金碗,送到唇边。

  浓黑的药汁入口,极致的苦味瞬间炸开,充斥整个口腔,沿着喉舌一路烧灼下去。然而,就在那汹涌的苦涩之后,陆簪敏锐的舌尖,却捕捉到了一丝迥异于寻常药材的味道?

  她自幼随身为太医正的父亲辨识药材,于医道药性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比常人敏锐太多。

  此丸药用料确是上乘,以人参、茯苓、远志、枣仁等为主,佐以少许朱砂安神,并无异常。只是……

  只是这朱砂的用量,似乎比寻常安神方子略重一丝。若是长期服用,恐有积郁之嫌,使人精神怠惰,思绪迟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她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与惊悸,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大半碗药汁,缓缓饮尽。

  空碗见底。

  陆簪放下金碗,没有十足把握前不敢声张,只用袖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说道:“谢陛下赐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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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莓锁虹梁,稽山祠下当时见。横斜无分照溪光,珠网空凝遍。姑射青春对面。驾飞虬、罗浮路远。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黄昏山馆。

  花满河阳,为君羞褪晨妆茜。云根直下是银河,客老秋槎变。雨外红铅洗断。又晴霞、惊飞暮管。倚阑祗怕,弄水鳞生,乘东风便。”

  出自《烛影摇红·赋德清县圃古红梅》南宋·吴文英

  第66章 谜团

  空碗见底,陆簪喉间灼烫,心底却一片冰凉。

  殿内落针可闻,皇帝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她缓缓放下那只沉甸甸的药碗,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所有惊悸与思量,只余下一片恭顺的平静,紧接着,她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妇愚钝,惹陛下动怒,恳请陛下责罚,若陛下不弃,臣妇愿往太医院,亲自为陛下煎煮汤药。”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可大殿之内却良久无声,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哦?”终于,皇帝的声音响起,“你愿为朕煎药?”

  “是,臣妇但愿尽心竭力,以赎微愆。”陆簪依旧伏地,声音平稳。

  皇帝盯着她伏低的背影,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既如此,朕便准了。”

  一直侍立在侧的李公公见状,走到陆簪身侧说道:“世子妃,请随奴才来。”

  陆簪这才起身,依旧垂着眼,向御座行了一礼,才退出大殿。

  太医院位于皇宫外朝东南隅,自成一院,廊庑相连,药香弥漫。李公公将陆簪带到正堂,传达了皇帝口谕,留下一个小太监伺候,回去复命了。

  新任的太医院院正姓周,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听闻皇帝口谕,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客气地将陆簪引至专门为御前煎药的御药房。

  “陛下日常所服汤药,皆在此处由专人煎制,既有陛下口谕,世子妃便请在此稍坐,待药童煎好呈上即可。”周院正言语谨慎,显然不欲让陆簪真正动手。

  陆簪却摇了摇头,神色恳切:“周大人,陛下让我来,是允我亲自动手,以表诚心,若只是旁观,恐陛下怪罪我敷衍塞责。”她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我于厨艺尚且不精,煎药恐更显笨拙,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见她执意,且抬出了皇帝,周院正无奈,只得点头。

  御药房内,炉火正旺,紫铜药铫子咕嘟作响。

  陆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吸引,父亲生前曾数次提起,他在太医院值房窗外,亲手栽了一株绿萼梅,最是清雅……

  “世子妃?”周院正见她出神,提醒道。

  陆簪回过神,歉然一笑,依着周院正的指点,开始处理药材。她动作显得生疏,最后,她将药煎得过了火候,散发出焦糊味。

  “是我笨手笨脚,浪费了药材。”陆簪面露惭色。

  周院正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又取新的药材,前来煎煮。

  陆簪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药材,鼻端嗅到那一丝被众多药材气味掩盖的异样气息,心中那根弦便慢慢绷紧了。

  她自幼在父亲身边,见过、闻过、尝过的药材不知凡几。

  原来不止是朱砂。

  父亲曾教她辨识一种海外藩国偶尔进贡的稀有药材,名曰“迦南香”,其性极热,少量可作特殊药引,有提振精神、缓解剧痛之奇效,然若长期大量服用,则会耗损心脉,且药性沉积,极难察觉,日久必成大患。

  皇帝萧衍自两年前一场风寒后,便落下病根,温泉行宫受惊后,头疾咳症更是频频发作,这是朝野皆知之事。

  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竟有人敢行此阴毒之事……是谁?谁有这般泼天的胆魄,又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将手伸进御药房,在给天子每日服用的汤药中做下手脚?

  陆簪只觉得一股寒意,比宫外的冰雪更甚。

  不能慌,不能露馅。

  她强自镇定,淡淡扫过药材,对周院正歉然道:“我不愿再浪费药材,大人还是让药童来煎吧,我在旁看着学习便好。”

  周院正巴不得如此,连忙应下。

  待药童重新煎好药,陆簪捧着药盅,送至未央宫外,交由内侍送入,她则按规矩在外叩首谢恩后,方得离开。

  走出未央宫的范围,寒风扑面,陆簪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疑影,她本想拂灰般拭掉即可,谁知却越擦越污糟,牵扯出这么多不清不楚的疑团,她需要印证的,需要警醒的恐怕更多。

  思忖片刻,她低声对随行的乐平吩咐了几句。

  次日入宫奉药之后,于御花园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暖阁里。

  帘栊轻响,一个穿着深青色女官服色,面容端庄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素练。

  她一见陆簪,眼圈便微微红了,疾步上前,拉住陆簪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好孩子……你可算来了,姑姑想你得紧,巴不得日日见到你。”

  “姑姑,我一切都好。”陆簪反握住素练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她安心。时间紧迫,她不能过多寒暄,遂压下心中翻涌,神色转为肃穆,“我知道姑姑想我,我心里也记挂着姑姑。只是我们私下见一面不易,今日我前来,是有紧要之事想问,便不拐弯抹角了。”

  素练见她神色,立刻收了泪意,郑重道:“你说。”

  陆簪压低声音:“皇后宫中,是否有个叫明儿的宫女?姑姑能否将关于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明儿?”素练蹙眉思索,片刻后道,“是有这么个人,只是个二等宫女罢了,平日里负责侍弄花草,喂养锦鲤,并不能在娘娘跟前伺候。我记着,她身量比一般宫女高些,相貌也平常,不大起眼。不过,前些日子,她家里托人捎信进宫,说是老母病重,求了恩典,放出宫去了。怎么突然问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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