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出去了?”陆簪心中疑窦更深,“何时的事?具体是哪一日?”
“约莫是,世子大婚后没几日。”素练努力回忆,“因她只是个二等粗使,放人的手续不算复杂,是侬华经手办的,我只略有印象,怎么了吗?她有何不妥?”侬华是皇后身边另一个大宫女。
陆簪没有立即回答,沉吟道:“只是前些日子,我在誉王府附近,似乎见过一个形貌与她相似之人,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式问道,“姑姑,皇后娘娘与誉王,或者誉王妃,私下可有什么特别的往来交情?我嫁入王府时日尚短,许多事不甚明了,多了解一些,对我也有好处。”
素练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据我所知,娘娘与誉王及王妃,除了年节宫宴、宗室典礼上的礼节性往来,并无特别私交。誉王这些年深居简出,娘娘也多在宫中礼佛理事……至少明面上,我看不出什么。”她看着陆簪凝重的神色,补充道,“不过,你若觉得蹊跷,我自会替你留心打探。”
陆簪点点头:“有劳姑姑了。关于明儿,也望姑姑多费心查问。”
“你放心,我记下了。”素练应承下来,又关切地看着陆簪,“你今日神色不同往常,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陆簪心头微动,关于皇帝药方之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话到嘴边,一种本能的警觉生生将其压了回去——此事牵涉太大,背后可能藏着难以想象的深渊,在未明真相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将到了喉咙的话咽下,勉强笑了笑:“许是夫君出征在外,我心中牵挂。”
“是了,我早该想到的。”素练闻言,脸上露出心疼又了然的神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圆盒,塞到陆簪手里:“这两年,皇后娘娘对医书药理起了兴致,我跟着伺候,耳濡目染,也识得几味药材。见宫中有些老嬷嬷、小宫女夜里难眠,便试着配了些安神静心的药丸,她们用了,倒都说有效验。后来被娘娘知道了,娘娘也要了去试,竟也说好,连娘娘这样的千金贵体都觉得受用,想来是有些效验的。你若不嫌弃,便拿一些回去,睡前用温水送服一丸,或能助你安眠。”
陆簪接过那尚带着素练体温的小瓷盒,打开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确是安神药材的味道,并无异常。
她心中感激,握紧瓷盒:“姑姑费心了,我怎会嫌弃?正求之不得呢。”
两人又低声互相嘱咐了几句,多是素练让她在王府多加小心,陆簪让素练在宫中保重自身。眼见时辰不早,恐惹人注意,只得匆匆分别。
走出暖阁时,陆簪抬头望去,但见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檐角,寒风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又要下雪了。
她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缓步向宫外走去。
这雕梁画栋锦绣成堆的富贵温柔乡,此刻只让她觉得寒意森森。
同一片铅云之下,千里之外的西北官道上。
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队伍行进得异常艰难,旌旗被风雪扯得笔直,发出猎猎声响,马匹喷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士卒们跋涉在及膝的雪中,甲胄外结了一层薄冰,须眉皆白。
中军处,萧逐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面色被风雪刮得有些发青,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行进迟缓的队伍,眉宇间积压着焦躁。
视线穿透雪幕,猝不及防看到只着了轻便锁子甲与寻常斗篷的陆无羁,正俯身查看着一名滑倒士卒的伤腿,又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萧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一夹马腹,催马上前,与陆无羁并辔而行,说道:“陆副将,本王不是早就传令下去,要加快行军速度吗。”
周遭为之一静,只有风雪的呜咽。陆无羁缓缓直起身,拍去手上的雪,目光平静地迎上萧逐眼中翻腾的戾气:“王爷,雪深路滑,强行提速,恐士卒体力不支,马匹易失前蹄。不若……”
“不若什么?”萧逐厉声打断,马鞭在空中虚劈一记,发出尖啸,他抬手,指着前方一处被风雪半掩的山坳,“地形图上有标注,前方十里外,有一避风山坳,据本王观测,半个时辰内,雪势必然会变大,然天色已晚,若不加快行军,入夜之前,如何抵达山坳?待那时士卒精疲力竭,马匹折损增加,又该如何?”
陆无羁神色不变,只道:“属下认为,不若就地稍作休整,待雪势稍缓,再一鼓作气穿过山坳,在前方河谷背风处扎营。如此,既可保存体力,又能避开风险,王爷以为如何?”
萧逐却再也没有耐心继续听他强辩,他叱责道:“好哇,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公然违抗本王的命令,那么本王便教你何为军令!”
鞭影快如闪电。
惊呼声中,陆无羁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未动,只在那鞭梢及体的刹那,肩头极其细微地一沉一拧。
“啪!”
一声脆响!
鞭梢重重抽在陆无羁左肩的锁子甲上,然而,他身形竟晃都未晃,仿佛那足以抽倒健马的一鞭,只是清风拂过,更骇人的是,几乎在鞭响的同时,陆无羁的右手如电探出,一捋一缠一拽。
萧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鞭柄传来,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酸麻,竟险些被拉下马背,他胯下战马也希律律悲鸣一声,踉跄了一步。
“王爷教训的是。军令如山。”他抬眸,目光如刀锋,“然,为将者,更需知天时、察地利、惜人力。这一鞭,末将领受,但将士们的生死,王爷,您真担得起吗?”
陆无羁缓缓松开手,那截被他攥过的鞭身,已微微变形,他肩头的鞭痕慢慢渗出血来,刺目惊心,但他的声音却稳得可怕。
萧逐僵在原地,握着变形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右臂的酸麻,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尊严。
天人交战几瞬,他不再看陆无羁,只转过身,对着鸦雀无声的队伍,下令:“全体都有!有序撤往左侧高地松林边缘避风,休整至雪停,届时无论是否入夜,都需按原计划前进!”
说罢,猛地一甩马鞭,调转马头,径自向中军大旗下行去。
众将士整齐高呼:“得令!”
陆无羁神色不变,只对身旁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安排休整事宜,再抬头,望向萧逐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第67章 环环
凤藻宫内暖意融融。
皇后端坐于案几旁,一手轻抚着腕间的羊脂玉镯,目光柔和地落在正在习字的四皇子萧随身上。
萧随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握着毛笔的手却还有些不稳,宣纸上的“仁”字,最后一笔微微颤抖,墨迹稍显浓重。
“随儿这一笔,起势甚好,只是收笔时心急了。”皇后起身走到萧随身后,握住他的小手,“你看,应当这样——”
这时,侬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摆着几样精巧的点心:荷花酥、杏仁佛手,都是萧随爱吃的。
“小殿下习字辛苦,用些点心吧。”侬华笑吟吟地将托盘放在案几一角。
萧随的眼睛顿时亮了,却还是先望向皇后,见母亲微微颔首,才欢呼一声放下毛笔,小心地拈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在他手中簌簌掉落,他忙用另一只手接着。
皇后重新坐下,端起瓷杯饮茶,侬华走到她身后,为她揉按肩膀。
不多时,侬华的手微微一顿,俯身靠近皇后耳边:“娘娘,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说。”
“方才,奴婢瞧见素练姐姐。”侬华的声音更低了,“她在御花园,与誉王世子妃说话。”
皇后执杯的手滞了滞,沉吟着,声音平静无波,“倒也不算稀奇。世子妃在凤藻宫小住时,便是素练负责她的饮食起居。”
侬华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继续在皇后肩颈处按压着,力道恰到好处:“若是光明正大说话,便也不怕什么,只是,奴婢瞧着她们是悄悄见面,若非奴婢抄近路从假山石后经过,怕是也瞧不见……”
她没有说下去。
殿内陷入沉默,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殿门处的帘栊被轻轻挑起,素练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手中捧着几枝红梅。梅枝上花苞累累,偶有一两朵已微微绽开,露出内里娇嫩的颜色。
“哟,小殿下在吃点心了?”素练一眼看见案几旁的萧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显得格外亲切。
萧随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素练姑姑,母后准我吃的!”
“好,吃吧。”素练笑着应道,转而看向皇后,微微躬身,“娘娘,方才奴婢路过御花园,瞧见梅林里的红梅开了几朵,想着您素日最爱梅花,便剪了几枝回来插瓶,让雨儿处理花枝,插过瓶,便忙送进来给娘娘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