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货郎,一番话讲完便发觉周娘子含笑望过来,神情中未有被打扰的不满,才继续道明来意:“今日厚着脸皮跟着爹娘来拜访,一是为了感谢娘子的大恩,想出了精妙的法子令大花恢复;二呢也是想与娘子谈一笔生意。”
周袅袅果然如他所料一般流露出好奇之色。
王婆又重重拍了下儿子,嗔道:“莫要让周娘子站着同你讲话,咱们且先进门,让人家歇歇。”
吴老三状似恍然,连连道歉,三人被迎着进了门,王婆与吴老汉同向大娘见礼,又将大花放在地上。
粉鼻早已瞧见了家中来客,一下子蹿出了好远,将身子缩小,躲在房门后的阴影处向外偷瞧。还是祺哥儿看见大花想起它来,欢喜地一把将它从角落处抱至大花近前:“粉鼻,你还记不记得大花了?它还给你喂过奶呢。”
可谁知才将两只猫凑在一起,双方却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一齐朝着对方哈气。
祺哥儿有些无措地望向阿姊,周袅袅无奈摇头:“看样子它们应都已忘记了,祺哥儿,你莫要拘着粉鼻,教他们自己顽去罢。”
“哦。”祺哥儿神情萧索,不情不愿地将粉鼻放开。刚松手,粉鼻一溜烟就又没影了,看它蹿出的方向,似乎是朝着煤堆旁的阴影处去,那边正是大白它们常待之处。
吴老三饶有兴致地看全了这出戏,待粉鼻走了,他才问道:“这便是大花喂过的小猫?看着活泼得紧。”
“是了,当初有它一个,是叫粉鼻对吧?”王婆一脸慈爱地看向粉鼻离去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瞧不见了,才不舍地转回头,吩咐起儿子来:“你且将你的事同周娘子讲讲,若是人家不乐意,可不能勉强。”
“晓得了。”吴老三嬉皮笑脸朝着王婆保证道。
周袅袅此时也坐了过来:“你想与我谈什么生意?”
吴老三随即收起了嬉笑,正色道:“几月前,我还在蜀州时收到了家父的来信,信中除了讲些家中日常外竟全都是在介绍一个人,便是周娘子了。”
周袅袅不由望向了吴老汉,吴贵不好意思地讪讪笑了两声,转回头对儿子呵道:“讲这些作甚?快说你的正经事!”
吴老三听话地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道:“家父在信中讲,娘子要我在蜀地寻些当地的珍兽回来,但当时我只身跟随一名贵人上路,未带许多银钱,故也只能空手而归。”
虽早已想到有这样的结果,但当实际听到此消息时,周袅袅还是不免感到遗憾。她的熊猫、金丝猴、雪豹,看起来是真的无缘了。
却没想吴老三接下来的话又给了她希望。
“要说我跟随的那个贵人,是去成都府赴任的。他在临安时在我这里买过些小玩意,见我做事利落,也有心四处闯荡,便带着我一同北上。那日他见我神不思蜀便问起缘由,我将家父的信呈上,他看了后也称赞周娘子高义,有意将此事促成,便帮我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周袅袅觉得这件事到现在的发展已出乎了她的预料,一个在成都府当官的贵人,能在千里之外听见自己的名字,还帮着出了个主意,真是颇为传奇了。
第152章 除夕(下)
“那贵人说,如今交通虽已便利不少,但成都府山路多,进出都较为艰难,成都府的珍兽运来汴京,路上若是一个照顾不周便是本利全无,着实得不偿失。”
周袅袅听了也暗暗点头,她自然也想得到这点,所以才对吴老三空手而来没有半分惊讶。
“且从信中可知,娘子虽想要做珍兽的生意,却非全力投身如此,也便有了缓和的余地。”吴老三边说边观察着周娘子,见她神色未变,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确是如此,如今知宠斋已不再是以买卖猫犬、珍兽为主业了。”周袅袅给了他一个准信。
吴老三笑容更盛,接下来的话也更顺口了些:“所以那贵人建议,周娘子可让在下带些知宠斋的货品去成都府售卖,将卖得的银钱就留在那头,待每年兵卒交接、老兵返乡时节,再跟着他们的队伍一同互送珍兽进京。如以一来,既不耽搁周娘子与我日常的生意,又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走上这么一趟,两全其美,娘子觉得如何?”
周袅袅的思路豁然被打开了,她从未想过还能有如此的解决思路,但有个先决条件还需确认,忙追问起来:“这法子听着倒是不错,可如何能教兵卒们帮忙呢?恐我没有这等人脉。”
“这个更不用担心了,忘了说,那贵人便是在成都府专营此事的,若周娘子有意,咱们三方再来聊合作与分工也不迟。”吴老三直到现在才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周袅袅一下子明白了,他这是自己做了中人,给两边牵了线。
见她还有些犹豫,吴老汉忙帮着儿子解释:“老三之前将这个法子跟我们讲了,说那贵人是极守信用的君子,若娘子不放心,我也可教他先垫钱来做,总归不能让你亏了银钱。”
王婆也搭腔道:“我也不信那个成都府的贵人,可老三却是个顶好的货郎,只要是从他手中过的物件,定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会出一点纰漏。娘子是我们家的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哄骗了你的钱去,若真血本无归,我们砸锅卖铁也要赔的。”
周袅袅却笑了:“非是不信你家老三,是我已想着到底要将货物发去成都府了。”
此言一出,吴家三人都面露喜色 ,吴老三也没了刚刚的稳重模样,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来,欢喜道:“周娘子可是愿做这门生意?”
“此事确是可做,”周袅袅先是点头应了,却又立即垂首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但成都府离着太远,每岁才能往返一回,若单是将货品运过去,几回就会被本地的商户抄了去,恐无法长久赚钱。”
吴老三也认可她的话:“娘子讲得对,成都府内商户抱团,若我还是同之前一样做些赚差价的小生意倒还好,但想给知宠斋打开名气,长期售卖,仅凭每回过去带的货品恐是不成的。”
王婆与向大娘听了,都露出了担忧之色。但她们也没什么主意,两人只能一齐盯着周袅袅的脸色看,试图从中看出些胸有成竹来。
周袅袅却没说话,一时间小院中安静了下来。
半晌,似是做出了决定,她看向吴老三:“此时还是暂缓施行罢,但不是不做,而是延后一段时日。”
吴老三的神情在顷刻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刚听到事情暂缓时他面露遗憾,可当周娘子讲出延后再做后,脸色又红润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他故作平静道:“我知娘子的担忧,我们只第一回见,而成都府的贵人更是见都见不到,若娘子一口应下才是奇事呢。”
周袅袅点头:“这是其一,合作前我自然会将一切打听清楚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在想是否再引入一个合伙人。说来也巧,最近倒是有一人也想要投些银钱,若得了她的认可,咱们不单能将货品运过去,就是在成都府开家铺子也不是难事。”
“哦?此为何人?”吴老三很是好奇。
“是惠国公主。”周袅袅平静回答。
“公主?”吴老三再不能镇定,一下子喊了出来。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站起身,将身子往周娘子的方向倾斜,用气音悄声问道:“娘子能请来公主投钱?”
“自然。这样罢,你们且先回去,待我与公主确定后,咱们再来详谈。”周袅袅觉得此事还是应先知会赵灵珠再做打算。
今日除夕,原本他们也不应多做打扰,于是三人便带着大花起身告辞了,约好年后再聊。
待几人离开,向大娘担忧道:“成都府离着也太远了,且那边那个什么贵人咱们见都没见过,如何能把控住?要我说,还是算了罢,就算没有珍兽卖,咱们知宠斋的生意不也挺好的?”
周袅袅却笑答:“确是如此,但有了公主加入就不同了。一个是银钱,公主曾说若是开分店,她能投个几百贯过来,有了这些,路途再远也不怕。第二则是人,到时索性差公主府的人过去瞧瞧,那人要是守信的君子一切都好讲,若是个骗钱的小人,咱们就不用他的门路,自己先在成都府开个店便是,哪怕没有珍兽带回来,多个地方赚钱总也是好的。”
“可你不是说来年要稳一稳吗?”向大娘不解。
“阿娘,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有了这样的契机,自然还是要搏上一搏。”周袅袅准备年后就去趟公主府,将此事快些定下来。
向大娘见她已然下定决心,便不再多言,只张罗着姐弟两个将买回来的菜肉收拾妥当,然后一家三口各自返屋,在日头正足的午时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好,周袅袅迷迷糊糊醒来时太阳已然开始西落。她见其他两人还未有动静,就自己爬起来走到厨房,准备将晚上的角子馅准备好。
汴京人常食的角子也分肉馅和素馅,肉馅多为羊肉、猪肉、或兔肉,素馅选择就比较多了,韭菜、白菜、萝卜、蘑菇、竹笋都可包进去。当然,比较有特色的还要属甜馅,蔗糖、枣泥、豆沙、果仁全都能入馅,汴京人们吃得就是个甜甜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