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听到。
此时费先生已开始为周袅袅介绍起这汴京早市了:“这州桥西侧多为果子行与纸画儿,往朱雀桥去,有那猪羊作坊推车或挑担来卖,也有城外用驴车驮来的麦面,相当便宜。你若想真正见识这汴京早市,须得至御街处,那里才是最热闹之所,各色药材、汤茶铺席绵延,吆喝不断,绝对不虚此行。”
听了费先生的介绍,周袅袅更加期待了,正好有人来到摊位前,她不再打扰费先生作诗,领着不知为何噘嘴生闷气的祺哥儿向御街方向而去。
这一路果然精彩,不单有费先生介绍过的猪羊肉摊,还有专门从新郑门送来的鱼虾,用浅口盆装着,方便顾客挑选。另有茶饮、香料、首饰、鲜花等铺席一应俱全,关扑、杂耍等更是看得姐弟俩连连惊叹,祺哥儿已然没有了憋闷之色,双眼放光地四处打量,不时还将脑袋探出去好远,直至被阿姊拉住的手臂伸到极限才作罢。
祺哥儿拽了拽周袅袅的衣袖,待她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巴时说:“阿姊,汴京真好呀。”
“阿姊也这样觉得。”
逛了一圈,周袅袅已规划好所需之物,迅速开启购物行程。先去猪肉铺席前秤了条后腿肉,又来到麦面摊买了一宛麦饭,再到菜摊处购得萝卜、菘菜、豆芽,今日她准备做个猪骨汤。
祺哥儿使出了全身力气将一大只猪腿抱在怀中,几乎要看不见前面的路。但就算阿姊如何说,他也不愿将猪腿交予阿姊。周袅袅也只好作罢,决定等他抱不动了再拿回来。
此时已近巳时,算了算时间,向大娘应该快起了,周袅袅决定买点朝食便回家。
但当他们路过一个卖鸡蛋的铺席时,周袅袅停住了脚步。她仔细看了看农妇竹筐中的鸡蛋,个个小巧圆润,外表偏红,上面还沾着些鸡屎,看着便是今早刚捡的。周袅袅盘算着花销,有些犹豫。
卖蛋的农妇见状,哪还不知来了生意。她朝着周袅袅姐弟俩咧嘴笑着说:“这位娘子,小郎君,咱家这鸡子好着呢,总有那达官贵人光顾。买回去做菜做药都能行,下一回肯定还找我买。”
周袅袅看了看祺哥儿瘦瘦小小的身材,决定先问问价格。
“鸡子怎么卖?”
“一枚五文钱,绝对是这早市独一份的价格。若不是我家自产的蛋,定不能这样便宜。”
这价格的确比想象中便宜,她便不再犹豫,利落地要了6枚鸡蛋。其实不单是祺哥儿,向大娘和她自己都瘦骨嶙峋,两颊凹陷,看不出几分福气。
想到这儿,她暗暗做了决定。从明日开始,早餐每人一个煮鸡蛋,将三口人的营养认真养起来。不过若每日买蛋,依旧是个大开销。
接过农妇包好的蛋后,她问道:“这位娘子,你家可卖母鸡?”
农妇面露难色,但刚卖出鸡蛋,也不好推脱,想了片刻道:“我家只有两只母鸡,是万万不能卖的,但昨日我那妯娌说想将家中母鸡卖掉,也不知是真是假。若娘子想要,我回去问个清楚,明日还在此卖鸡子,到时说与你便是。”
约定好明日见面时间,周袅袅这才带着祺哥儿原路返回,在家附近的脚店买得三张胡饼,又
从旁边香饮子铺席购得两杯荔枝膏,欢欢喜喜进了家门。
一进门,便见向大娘正坐在正厅桌前,盯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叹气。见祺哥儿怀中抱着的猪腿,顿时眉毛倒竖,斜眼看人:“我竟不知你赚了这许多钱,猪腿也能整根买了!”又看见女儿怀中的鸡蛋,更是差点背过气去:“居然还买了鸡子?你这败家的姐儿,若你父还在……”
“从明日起,咱们每日每人一个鸡子。”周袅袅打断了向大娘,在家中宣布了这个决定。
向大娘听了更是恼火,她指着周袅袅便开骂:“我是造了什么孽,才有你这败家姐儿?原本咱家在村里日子过得多好,非要到这汴京城来,散尽家财不说,还贷了那解库的银钱,就算这样竟还不收敛。若还不上,要我跟你弟弟去死不成?”
周袅袅一点也不着急,对付向大娘,她已是驾轻就熟。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指挥祺哥儿去看看大花与五只小猫,自己则将手中的胡饼与荔枝膏放在桌上,笑吟吟地说:“娘,尝尝这个胡饼,这家秦老五胡饼可是附近最出名的,好多人从内城专门来买呢!”
向大娘看也不看,赌气不吃。
见娘亲如此作态,周袅袅故作委屈:“若非娘昨日不让我买鸡,我才不买这鸡子。我也不是为了自个儿,你体寒常病,正式缺少营养所致。娘就算不想自己,也想想祺哥儿。祺哥儿再有两年便要进学,若还是这样瘦小,恐学业未成,身子却已不行了。”
向大娘听了,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叹气道:“我知你心意,但这鸡子金贵,还是你们姐弟俩吃罢。”又沉默片刻,才艰难开口:“那鸡,你且看着买罢。”
周袅袅点头应下,招呼着祺哥儿过来吃饭。这胡饼果然酥脆,内里还夹着肉沫,三人吃得满口流油,甚是满足。荔枝膏也香甜可口,她吃了一口便交于向大娘,祺哥儿则独自吃一杯,头都要埋进去了,小脸上笑意就没掉下来过。
等吃过饭,她检查了六只猫的情况,确认大花已恢复了往日状态后,才蹲下用手抚摸着她的脑袋道:“大花,你来我家,除了做奶妈外还有个任务,就是教会小猫们掩埋排泄物。这个任务交给你和祺哥儿,能不能按时完成?”
祺哥儿挺起小胸膛,认真点头:“祺哥儿可以。”然后也蹲下来,拍了拍大花的手臂“大花,你也可以!”
周袅袅憋着笑点头,又交代道:“祺哥儿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就是观察大花这几天最喜欢哪只小猫。等过几天大花回家的时候,我们要将她最喜欢的小猫送给她做宝宝。”
祺哥儿重重点头,又接受了这个任务。
将任务布置下去,她便不再看祺哥儿与大花之间的交流。既然家里要养鸡,那她得赶紧去早市寻个做鸡窝的匠人,尽快将家中的院子归置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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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内关于早市的方位、商品类型均来源于《东京梦华录·天晓诸人入市》
第6章 鸡犬事
果然如报早僧人所言,今日天色晴,甚至有些晒。
周袅袅走在路上,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几个打伞前行的小娘子,心中嘀咕着,这北宋女子也很注重物理防晒嘛,可惜自家却仅有一把破伞,完全挡不住太阳。此时她格外庆幸今日发型选的对,大大的包髻已将晒向脸颊的阳光遮住了大半,给予穷苦人民防晒自由。
原本的打算,是如惯常一样直接出城去寻猫狗的,现下多了个找匠人之事,时间紧迫了不少。不由加快脚步,想要赶在午时前完成。幸好早市结束的迟,此时甚至还有刚起床的妇人才出门觅食,她走在‘赶晚集’行列中,半点不突兀。
入城这些天周袅袅已然摸清了,在州桥桥头便能轻松找到专职做人力中介的行老们。他们不单能给人介绍仆从杂役、匠人厨娘,还可担当担保之责,若签了合同的人失约,便由保人承担损失。
果然,她将自己的需求与一名姓陈的行老一讲,他立即推荐了三位匠人与她。
一位是专门帮人归置院子的张待诏,若有人想将自家院落分区使用,可使人找他来做,打井修墙皆可。一位是砖瓦匠李老汉,领一众手下建房搭棚不在话下;还有一位是竹编匠人刘待诏,他专做大型竹编生意,许多酒家门口分隔车马道的杈子便出自他手。
周袅袅思量一番,决定与刘待诏聊聊。她家现下住的是官房,不便大动干戈,且家中要购得的鸡也不多,若能用竹编杈子将鸡拦在角落,既省去了挖地的时间,也节约了钱粮,岂不美哉。
刘待诏很快便到了,在听了周袅袅的规划后当即点头应下此事,两人约定好工钱总计一贯,又在陈行老处签署了合同,这笔生意便算是做成了。接下来便是商量上门做工的时间,刘待诏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档期,开口道:“若不着急,后日便可上门。”
“着急着急,”周袅袅可听不得这个,她明日或许就能将鸡买来,当然着急。“还请刘待诏明日便来,奴还可提供餐食。”
刘待诏见她不似作伪,点点头:“也罢,我便让徒弟去前一家收尾,明日午时便可登门。”
周袅袅开心地应下,又突然想起后世常见的鸡食盆,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敢问待诏,竹编可否做那鸡食盆?”她仔细形容了鸡食盆的尺寸、样子,又将其主要功能描述了一番,特意强调“若有此盆,便可将多日之粮倒入,鸡食也可缓缓漫出,且众鸡皆可食到,鸡头不打架。”
原本刘待诏是不会做这样的小活,但听她一番形容,也觉有趣。若能做出,还可让徒弟们批量制作,卖与那许多养鸡人,这样也可让他们多赚些钱。便点头应下,以15文一个的价格卖与这周娘子,并答应后日便将做好的鸡食盆送至家中。